最後一班慢車

李柏青 著

1

        我睜開眼,看見晃動的燈光,冷汗沿著鬢角凝在下顎,我打了個冷顫,汗水滴下,濡溼了前襟。

        那是個惡夢。

        我伸了個懶腰,抹去黏膩的眼屎,伸手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毛巾,隨便揩了揩臉,臉上傳來沙沙的聲音,那是鬍渣。

        我上次刮鬍,大概是兩個星期之前。

這是彰化北上的最後一班慢車,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行駛,窗外農田與鄉鎮景致不斷交錯我並不清楚車子現在在哪裡,畢竟那不重要。

十年來,我坐同一班慢車,在黑夜中緩緩蠕行,我知道我在何處上車,也知道該在何處離開,雖然我已經忘了那些名字。

而且,我總做同一個惡夢。

夢中,有我熟悉的兩張臉龐,秋予、母親,她們對我微微地笑著,但那僅是兩張臉,沒有身體,沒有頭顱,她們浮在黑暗中笑著,仿佛我從沒對不起她們般;我驚惶地往回跑,跳上一班慢車,看著車門關起,重重地喘了口大氣。

「爸爸。」一陣熟悉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一回頭,看見小文就坐在椅子上,他依然那樣的乖巧、可愛,我上前去坐在他身旁,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問道:「你跑去哪裡了?爸爸都找不到你。」

小文仰起他的小臉,說:「我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爸爸都沒找我而已。」

我用力捏了捏他的臉,笑說:「你這小鬼,爸爸一直在找你,你」話還沒說完,小文一張臉,竟被我扯了下來。

一時之間,車廂不見了,一株老榕繁茂的枝蔭遮蓋了一切,樹鬚從空中垂掛至地面,像牢籠一般,將我困在其中。

「爸爸,小文好痛。」那張被扯下來的臉哭著,那沒有臉的身體也哭著。我嚇得將臉丟在盤根錯節的地上,只見小文如巧克力般溶化,一面滲入樹根中,一面哭喊:「爸爸,小文好痛。」

我抱著頭往回逃跑,無盡的枝葉、樹鬚,卻隨著小文的哭喊聲緩緩地蠕動著,它們將我捲入其中,遮住了我的竅孔,我不能呼吸,失去知覺,只聽到那聲音在我耳邊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著:「爸爸,小文好痛

「怎樣?做夢喔?呷菸?」一個粗豪的聲音將我帶回現實世界,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的位子。

那位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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