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慢車
李柏青 著
2
一名高胖的中年男子在我旁邊坐下,咧開嘴,右頰上一道長長的疤痕輕輕抽動著,我注意到他下排牙齒鑲了三顆金牙。他將一包黃長壽推到我面前。
「不用了,謝謝。我不抽菸。」我擠出一絲微笑,拒絕了他。
車上沒有別人。那男人穿著一件深色襯衫,上頭兩枚釦子鬆開,一尊玉觀音垂在他厚實的胸口;下半身一條卡其褲,搭著雙白皮鞋,鞋面擦得雪亮;他腕上戴著一只勞力士的滿天星,十指戴滿鑲鑽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發出炫惑的光彩。
「看你一直流沁汗,呷一下菸較好啦!」他伸了伸下巴,將煙盒又硬塞過來一點。
我和許多這種人打過交道,他們熱情豪爽,總是又菸又酒地向你迎來,當你堅拒到底時,他們會惱羞成怒,覺得你在削他們面子。
「多謝。」我抽出一支菸,叼在唇間,由他幫我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只覺得喉嚨肌肉快速收縮,逼得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也難怪,我該有二十年沒碰過菸了。當年坐在電腦前面,一天常常就是兩三包的濃菸,和客戶應酬,菸酒自然也少不了;不過自從秋予有了小文之後,我便再也沒碰過菸了,連酒也少碰;秋予常嬌嗔地埋怨說:「當初我叫你戒菸,你死都不戒,現在倒好,這小子都還沒出生,你就這麼自動自發…」
我笑了笑。我當然知道二手菸對胎兒不好。
「沒在呷菸就別硬呷,哈哈…看你這款型,我還以為你應該有在呷菸咧。」他乾笑兩聲,仰靠在椅背上,雙臂很自然地向外展開,將我包圍在其中。
我這款型?我現在應該是什麼樣呢?一個滿臉鬍渣,穿著破爛襯衫的中年男子?一個一文不值、連菸都抽不起的窮光蛋?
「這麼晚坐車?要去哪?」那男人抽了口菸,問道。
「沒去哪…你咧?」我莫名奇妙地回答。我注意到他右邊腋下夾著一只黑色的絨布袋,袋口用繩子束緊,似乎是很要緊的事物。
「追分。」那男人又抽了口菸,伸手抹了抹油膩的臉頰。
「追分,好地方。」
「你是做什麼的?跑業務的?修車?」
「我寫程式的。」
「電腦的?」
「嗯。」
「電腦遊戲?」
「做生意用的軟體。」我不想跟他說什麼私密金鑰、公開金鑰、加密技術,一般人不會懂,我也不想多費口舌解釋。
「嗯,電腦工程師…錢賺不少喔?」他試探性地問著。
「馬馬虎虎。」
「一個月有多少?幾十萬有沒?」
「沒那麼多。」
他笑了笑,露出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他翹起一隻腳,在右手無名指那枚最大的鑽戒上哈了口氣,然後挨著褲管輕輕擦拭。我不知道這是習慣動作,還是存心炫耀。
「工程師啊,你怎會這麼晚在坐慢車?還是說要去找細姨…不敢開車去?」那男人顯然放棄了「錢」這個他最有興趣的話題,改扯到私生活上。
「我去看我母親,她住在二水。」
「去看媽媽怎麼會沒有攜妻兒出來?醫生,我是過來人,像你這樣,一定是去風流!」他饒有趣味地看著我,等我給他肯定的答案。
我勉強笑了笑,沒有應話。
妻?母親?細姨?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