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紅線

寵物先生 著

1

那麼就從十年前的某一天,我被一個壞男人給甩了的時候開始講起吧。

那天晚上,我正在自己上班的酒店裡嚎啕大哭……

天花板的球型燈映照著我指間的淚水和鼻涕,那模樣很滑稽。而且因為光的折射還看得到彩虹,彷彿是惡毒的老天爺,想用「雨過天青」的意象來揶揄我。

「小翠,別哭了啦。」

阿惠與我同樣從事陪酒接待,在包廂內和我緊挨著。從方才開始就不停遞面紙,重覆說「別哭了別哭了」、「那種男人去死算了」之類的安慰。

酒店是競爭激烈的工作環境,所以阿惠這種身材有點壯、面貌不太好看,沒什麼顧客指名的人(雖然很過份,但事實就是如此)正是好朋友的最佳人選。這裡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只要稍微同情對手就會死得很難看。工作一個月,我僅一週就體會到這點。

一名身穿制服的女侍推開門,端著哈伯威士忌、杯子和冰桶進來。

「沒辦法,小翠是純情派的吧,會對顧客動真心的那種。」

「要妳管啦!」

一團帶有淚水和鼻涕的面紙拋向她。看到酒,我似乎又恢復拌嘴的動力。

身穿立領灰黑制服,留著一頭小男生短髮。這位叫楊若俊的女侍,是我認識少數形象和姓名相符的人之一。這家位於林森北路的酒店是屬於較為正派,不脫衣陪酒的便服店,因此客人玩的方式也較多限制。對於無理取鬧的顧客,侍者經常扮演調停的角色。

以機靈度而言,若俊算是相當稱職的酒店少爺──如果可以稱呼一位女性「少爺」的話。

「哭什麼啊,再找個盤子好好削他一頓不就結了。」

「盤子」在這行,是指很容易上鉤、受騙的客人。

「若俊說這話不對吧,妳也知道小翠不是那種人!」

「是是是,兩位純情的姑娘。不知這位姑娘認為酒店是什麼樣的地方啊,戀愛俱樂部嗎?」

雖然拌起嘴來,她吐出的話和笑容一樣帶刺,但我不會看漏她閃過一絲憐憫的眼神。

「阿惠,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包廂一直佔著也不好,帶小翠去休息室吧。這瓶威士忌就當作我請的。啊,不要喝完喔,記得留給我一些。」

阿惠肥胖的臉頰露出感激之意,撫著我的背將我帶離包廂。

 

休息室裡,電視彷彿為了蓋過我的哽咽聲,音量開得極大。阿惠從隔間的廚房端來幾碟小菜,並將威士忌倒入杯中,催促我多吃點東西。

「小翠,以後不要隨便相信客人的話啦。」

我沒有回答什麼,只是盯著自己提起筷子的手看。

因為我看到一瞬間的影像。

手的小指基部瞬時圍繞著一圈紅色的光環,環的一端連接一條細長、也帶著紅色光芒的絲線,線的末端……

我正想看清楚線的末端連接到何處,那紅色影像竟像流星一般,忽地消逝。

阿惠盯著停止啜泣,眼神茫然呆滯的我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

是幻覺吧?大概是心情惡劣之下的精神渙散。

深夜的電視節目正開始重播「成功企業人,背後的家庭」單元──我們當然不會對這節目感興趣,它的用處只是為這他媽的足以殺死人的寂寞,增添些許鼎沸的氣氛。

不過電視機裡,女主持人像是即將把初夜獻給男友,操著一口過份開朗的聲調,聽來分外刺耳。

「接下來為各位介紹的,是富有盛名的葆連科技唷。公司創立人,同時也是現任董事長的蔡維訊先生,背後會是什麼樣的家庭支持他呢?我們將為您介紹他的家庭,以及他的創業故事……」

原本背對電視機的我,猛然回頭。

「小翠,不要看!」

阿惠從背後用粗壯的手臂,環住我的雙眼擋住視線。我當然知道最好別看──可是我真的好想看。那沒種男人顧忌的女人和小孩,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啊?那雙手臂經過我死命掙扎,終於露出一道縫隙。

經過一段簡短的介紹,電視上出現一個卅多歲的婦女牽著小男孩的畫面。

我烙印下了那個畫面。

瞬間,小指沒來由地感覺一陣受牽引似的抽動。

彷彿某人在遠處,正用那幻覺般的紅線試圖拉扯著我。

剛明的記事

程剛明甩上車門。小黃車駛離,週遭只有逐漸減弱的引擎聲漫入天際。

手錶的指針顯示凌晨三點半。

頭頂上的色調仍是一片黑暗,然而再過不久也即將滲入一股金黃色。在這秋末的夜日交會時段,周遭仍有幾扇窗戶透著些許燈光。那應該是熬夜讀書的學生吧,自己在三、四年前也曾像他們一樣,徹夜埋首苦讀。

廉價西裝是沉重的盔甲,塞滿文件的公事包是束縛自己的枷鎖。都會男性苦悶生活的必要裝備,大概總不缺這兩樣吧。

回到公寓盥洗過後,立刻上床睡覺,約略六個小時後起床,再穿上盔甲提著枷鎖到公司上班。如果情況緊急,還得到遠地去見客戶,那對自己而言,彷彿步上遙遠刑場的旅途。

自己真的願意當業務員嗎?

不是願意,而是應該,他不斷告誡自己。這是身為自主男性獨立生活的手段,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擁有一個被社會認可的職業,那是為了實踐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得不穿的外衣。

「社會這怪獸是殘酷的。請至少保有一般男人的外衣,儘管對你而言,那只是外衣。」

父親是這麼說的。這套外衣他至今仍未捨棄,一切都是為了父親。

只是獨自一人時,仍會感到徬徨無助。僅有父親支持的自己,仍希望能有一人在這都會迷濛的燈火闌珊處,守護著自己,為自己加油打氣。

所以最近才會陷入感情思緒的泥淖裡吧,他想。

其實以外表論,剛明有一張俊秀白皙的臉孔,應該是會受女性歡迎的類型。

「先生,你很俊俏喔。」

如果是某位花街女子這麼說,剛明至少還會怦然心動一下,不過很遺憾,並不是那麼回事。

騎樓角落的紙箱屋裡,坐著一位像是因睡不著而發呆的流浪漢,他把玩手中的毛線繩,直盯著剛明瞧。方才的招呼就是出自這位流浪漢之口。

與電視上演的不一樣,頭髮和臉並沒有很髒,看上去只是個受不了家裡媳婦虐待逃出來的糟老頭。

「有何貴幹?」剛明停下腳步問。

老頭將手中的毛線如翻花繩般纏繞著,最後從那亂成一團的線球中抽出五個線頭,說道:

「要不要測一下你的桃花運?很靈的啦!你從我手上抽出一根毛線,看拉開以後會有幾個結,就代表你幾年後會遇到未來的對象。我看人很準的啦,你一定到現在還沒遇到。結緣費一百塊就好。」

所以我的幸福還得在你的指縫間求生存嗎?臭老頭,你只是想跟我凹便當錢吧?

雖然心裡這麼想,且在半夜三更的路邊跟一個流浪漢玩翻花繩戀愛占卜,實在有違社會常識;然而「桃花運」三個字,正好打中剛明最近煩惱的要害。

況且,社會常識自己本來就不放在眼裡。

他從皮夾掏出一百元丟給老頭,選擇中央的線頭用力一拉。毛線慢慢鬆開,脫離雙手的掌握。

「哇,這位先生,一直線耶,這表示你今年之內就會結緣,恭喜恭喜。」

那是因為你沒有打結而已吧?根本是粗劣的魔術秀。

「好啦先生,這條線就送給你,我得去睡覺了。祝你的愛早日圓滿。」

流浪漢拾起一百元轉身鑽入紙箱屋,剛明也壓抑想朝紙箱一腳踢去的衝動,走出騎樓。

月光映照手中的毛線,得以讓剛明看清楚它的顏色。

是紅色……

曾聽過的傳說,瞬間湧上他的腦海。

 

回到單身漢的公寓囚籠,剛明立刻檢查答錄機。有一通新留言。

會是白天趁業務之便搭訕的女人嗎?他懷著期待的心情按下播放鍵,機器果然傳出女性的聲音。

「喂?剛仔喔,我是媽啦。」

靠。

剛明正想切斷,然而接下來傳出令他震撼的內容。

「你爸出事啦,不久前公司被人惡性併購,連帶人才和資源也被掏空。今天中午我從市場回來,就看見他在客廳上吊,夭壽哦。我和鄰居把他送去醫院,還好最後撿回一條命。你有空快回來啦,多關心你老子好唄。」

爸自殺了……

客廳迴盪難以言喻的靜寂,身上的西裝和手中的公事包彷彿沾滿鹽巴的蛞蝓,正一點一滴被侵蝕著,逐漸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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