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日記

天地無限

第ㄧ屆金車推理微小說獎首奬

1
 

突如其來的腦溢血,讓我的妻子翠華在工作時癱倒在地。當我匆匆趕到加護病房,她已氣若游絲,斷斷續續地交代:

「衣櫃裡有個餅乾盒……存摺跟要保書在裡面……旁邊有本我的日記,你不能看……千萬不能看……」

「我知道,我不會看。」我流著淚答應。

「……你一眼都不能看……我一走,你就把它燒掉!」妻的眼神充滿哀傷與不捨,一字字吃力地說:「……你如果翻開看上一眼,我在地.獄.也.不.會.原.諒.你。」

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當下我便明白,妻臨終前最掛懷的事物,以及我不得不給的承諾,將會像幽靈一樣永遠困擾著我。

 

45

雨季開始了。

原本以為在妻的靈前守了三夜,回家後會倒頭就睡,但事與願違。

吃了兩顆安眠藥。偏偏窗外雨聲淅瀝,加上失去體溫的另一半床面,讓我輾轉反側。

「你覺得痛苦的時候,試著寫日記看看吧!把你當下的事情、感受都寫下來,就好像我在傾聽一樣。」我的諮商心理師范姜芷怡,說這也是個藥方。

「我不會寫。」我下意識地拒絕。

「凡事總有第一步,試試看吧!」她鼓勵道:「就好像我們做過的那些療程,你就用別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去寫。以後有空翻看看,用第三者的角度看這些事,你的想法會變的。」

我嘆了口氣,從床上起身。打開檯燈,在抽屜深處摸索著,找到一年多前買的,但卻乾淨如昔的筆記簿子。

凌晨315分,世界一片空寂。昏暗的光線裡,我試著下筆。

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零碎的雨腳在玻璃窗上匯聚成一道道河流。

是了,我突然想起,下午在醫院走廊上看到的電視氣象,預告著梅雨季將臨。

就用天氣來起頭吧!

於是雨季開始,我開始寫日記。

 

47

葬儀社的人員今天來上香、為妻換衣,並問了會出席公祭的人數。

當知道年紀稍長於我的妻,與我一樣沒有其他直系血親的時候,對方掩不住臉上的驚訝表情。

是啊,我與妻原本各自在世間孤單飄零著,然後幸運地如浮萍偶遇,照亮彼此的生命。但可悲的是,好不容易盼來的一絲溫情,轉眼間卻從我懷中遠離而去。

在黑暗的房間裡,打開一瓶便宜的伏特加。一杯、兩杯、三杯……

雙眼醺然,往事浮現心頭。

當年第一眼看見妻,我在心中就認定她是未來的另一半。

在我三歲那年的某個颱風夜,外出工作的父母親因為碰到了斷落的電線而慘死。我跟大我兩歲的姊姊被外婆撫養。但外婆靠拾荒為生,實在養不起兩個小孩,於是將姊姊寄養到別人家裡─我長大後才知道那叫「童養媳」,從此沒再相見。

而妻同樣命運多舛。

國小六年級時家中一場莫名大火,讓她失去了雙親與弟弟。重傷的她在醫院裡昏迷了二個多禮拜才醒來。但家人的撫卹金,卻早被其他親戚給偷偷領走……

無論是親情撫慰或物質生活,我們一無所有。或許是同病相憐,才醞釀出彼此只能緊緊相擁的依賴感。

雖然之後發生了「陳芸事件」,我們之間有了隔閡,但我知道,彼此的牽繫始終都在。

決定出門為妻辦點事。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踽踽獨行。徹底感受到被世間遺忘的悲涼。

 

410

送妻最後一程。天空依然下著小雨。

遵照台灣習俗,在焚化爐的火焰呼嘯之時,我哽咽著提醒妻「記得快走」。一張一張燒化手中紙錢,能為妻作的事終告一段落。我們的共同好友,也是妻的同事藍姐,特意走到我面前,握著我的手說:

「節哀順變。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一定讓我知道。」

我看進她的眼底,滿是深沈的悲哀與同情。

在場有七八人來為妻送行,但我知道,只有藍姐的哭泣與慰問是真心的。

 

412

早上,我彷彿聽見妻呼喚我下樓吃早餐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應了聲,走下樓,看著空蕩的廚房,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在的事實。

剎那間悲從中來。我背靠著流理台,緩緩坐倒在地,哭得像個小孩。

走進浴室裡,看著鏡中那張悲哀的臉,然後為自己的左手腕再添了兩道新傷。

鮮紅色的血在洗臉台中打轉、拖著尾跡慢慢轉淡。

但肉身再怎麼痛楚,卻絲毫無法分擔、哪怕一絲絲也好,那錐心煎熬的悲苦。

為什麼?為什麼?我發瘋地逼問鏡中的自己……

像妻那樣充滿同情心、願意為別人付出、總會幫別人著想的好人,為什麼就不能再多留戀這世間一分一刻?

又為什麼,她在臨終時刻,執意認為自己終究會下地獄呢?

 

413

明天才銷假上班。

一直提醒自己,等到開始工作後,再去處理妻的日記。這樣我可以藉著忙碌掩護,讓自己的思緒不再死纏著妻的遺言不放。

只不過外頭接連不斷的雨,讓我深陷沈鬱的沼澤。

幾杯威士忌下肚,腦海深處那陣鬧烘烘的聲音,愈來愈大。

藉著酒意,走進了那間始終沒客人來住過的客房。伸手在掛滿衣物的衣櫥下方摸索幾分鐘,找到了那個小鐵盒。

那是一個繪有戴帽子女孩的禮餅鐵盒。某場年代久遠的同事婚禮的遺跡。

裡頭放了妻的保險資料、存摺、信用卡。還有那本讓我揪心的日記。

封面是紅色格子紋、短絨毛皮質的,如本小字典般厚。封面與封底有個厚布條小鎖封著。

側邊書頁因為翻閱次數不一,而有顏色深淺差異。這樣看來,日記內容大概寫了半本左右。

我找了支螺絲起子,插入布條鎖的縫隙間,不怎麼費力便撬開了。但妻臨終前的哀傷容顏,霎時浮現在眼前。

壓根兒沒考慮偷看她的日記是否道德?我只是不想辜負她的請托。如果某日我們在地獄相見,我也不希望她因此而不再理我。

想到這些,頓感全身乏力。我沒有勇氣翻開這本日記。

 

等我回過神來,已是午夜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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