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鴨‧斷指‧手足情

張苡蔚 著

3

日復一日,日日同樣的日子,有點不一樣了。

早上去市場買菜回來,陳吉祥一如往常地蹲在廚房鐵門外等著餵狗。

店面之外,廚房這門是另一個對外的出口。外面只是條防火巷,通常不從這裡進出,除了丟垃圾。

以前,廚房的垃圾都先堆積在鐵門外,因此招來些野狗覓食,有時垃圾袋沒綁好,野狗將垃圾翻得遍地。避免清掃的麻煩,陳吉祥不再在鐵門外堆垃圾,改堆在廚房裡。但僅隔著一道鐵門,嗅覺好的狗兒依然禁不住美食誘惑,三不五時或成群或單個,在鐵門外徘徊。是發揮同情也好,是消化廚餘也罷,每早,陳吉祥拿些剩肉餘骨餵食牠們。這動作好一陣子了,狗兒也被他慣得每天準時報到。今天卻半條狗兒也沒見著。

面前的大鐵盆滿滿的肉和骨,陳吉祥還貼心地剁碎些讓牠們好下口。半個小時過去,別說一條狗兒都沒見著,連半聲狗吠也沒聽著。風很大,吹得他的手指發涼發僵。

敗興,他拿起鐵盆回廚房裡。

打個哈欠,他昨晚沒睡好。其實他還有點時間可以小睡片刻,但此刻他不想上二樓去。

昨晚上半夜一場不小的雨,讓陳吉祥的睡眠深度不足,雨停後不久,他隔壁的房間也就是陳吉利生前住過的房間出現怪聲。他想像那是偷兒弄出的聲響,但他沒膽起來察看。反正沒什麼東西可偷的……也或許根本沒偷兒,是自己太累所以神經過敏。精神緊繃狀態下,他是不想胡想,但終究往靈異那方面想去,讓他心生恐懼,弄得他幾乎是一晚沒睡。

一早,稍察看,一、二樓都沒什麼異狀,他便開始工作。

每天第一件事,煮湯。這不麻煩,長置爐上的大湯鍋裡是老湯頭。這湯底很濃,每日他將這鍋湯再燒熱,過幾杓到小湯鍋,添些調味料、蘿蔔或絲瓜再加水煮開,便成了客人的附湯。畢竟湯算是附贈的,他不想在湯上花太多功夫。接著,他點起另一口爐,小火燉煮一鍋麥芽糖汁,準備燒鴨用的材料。

咻。一個聲音。

他怔住。

咻。又一次。

這聲,小地、悶地、帶著回音地。

這應是風的咻嘶聲。他面對著一鍋麥芽糖汁,眼珠子不住地往左側那一排窗戶的毛玻璃上瞧。

透過毛玻璃,光灑進來的亮度很薄弱,讓燒鴨爐的白鐵皮顯得陰沈。

咻。這聲較大。

他是知道這聲是怎麼發生的,但心中就是一陣毛。

很顯然,聲音是從燒鴨爐裡傳出的。

燒鴨爐靠他身後的牆置放。一公尺直徑、一百二十公分高度的大鐵桶,下頭三支鐵腳撐起三十公分高的離地距離,上頭可掀起的蓋是半圓頂形,頂上一條可拆卸式、口徑二十公分的鐵管延伸到窗子上的氣窗外,沿牆上到頂樓,算是根煙囪。煙囪對天的那端上鋪有鐵絲網,防老鼠、昆蟲類爬進。還加了側邊鏤空的鐵皮帽,防雨水直接滴進,而煙還可從側邊鏤空處流通出去,但鐵皮帽可能年久鏽蝕而時常掉落。當鐵皮帽掉落又逢大風天,風一股、一股地從煙囪頂灌入,燒鴨爐內就會發出聲響。他記得第一次出現這聲響的狀況,他和陳吉利納悶老半天,猜測是煙囪管何處破裂,兩人一同上頂樓,看見鐵皮帽吊垂著,經修復後就沒再有這聲了。往後燒鴨爐再傳出風的咻嘶聲,兩兄弟便知道該怎麼做。

麥芽糖還得煮上一會,陳吉祥先將那一盆要給狗兒吃的東西攪進廚餘桶裡。廚餘桶很滿了,稍晚丟垃圾時必須拿去倒了。竹筷子剩兩包,要打個電話請批發商送來。剛上菜市場忘了到雜貨舖子買蟑螂藥和通水管的通劑,前天刷洗廚房的地板,發現排水孔有點堵塞……還是先上頂樓修鐵皮帽好了……一堆雜事讓他拿不定主意。

咻、咻……聲音不斷地,他再也沒辦法裝作沒聽見。拿起工具箱,他快速上去頂樓。

上次上頂樓約是兩個禮拜前,也是修鐵皮帽才上來的。

打開鐵門,強風便襲來。圍牆邊兩個煙囪,一大一小,一個是爐上排煙設備的,一個是燒鴨爐的,很安靜地矗立著,除了燒鴨爐煙囪上的鐵皮帽,歪斜一邊,搖搖晃晃。

這附近的景觀又變了,附近多了幾棟正興建的大樓。架好的鋼骨層層疊疊,好高、好高。沒事該多上來吹風也瞧瞧,不然,都快不認識這裡了。

他有些感慨。因那鐵皮帽,他和弟弟會一同上來這兒。陳吉利上到這兒來時會比平常多話些,他似乎很喜歡這兒。在這兒,他對陳吉祥說過:「這兩根煙囪就像我們兩兄弟,一大一小,都會冒煙,但沒人能從那煙的模樣看穿誰煮了什麼。」這話挺有意思,陳吉祥心裡有譜,但他不願意和弟弟深聊這個話題。

第二次上來修鐵皮帽時,陳吉利又說:「燒鴨爐裡那風的聲音應該和這鐵皮帽沒關係吧,聽來還是像煙囪管哪邊破洞漏風的聲音。這鐵皮帽蓋上去,煙囪管子裡會產生壓力,才沒讓漏風聲出現,但管子的破洞不能不管吧。」他這話又意有所指,陳吉祥懂得,但他依然不願意談。對於管教弟弟,他有自己一套。陳吉利想改變他的作法,他不情願。就像孩子總覺得父母太嚴厲,但父母會說絕對是好意,一方不願意溝通,日子就這麼一天天。他不需要弟弟改變他,甚至瞭解他,總之,他絕對是為弟弟好。

不常上來,當然也不常打掃。昨夜一場雨讓地上塵土一片、一片泥濘……有幾個鞋印。

陳吉祥睜大眼盯著那幾個不該有的鞋印。過了些時間,印子有點模糊了,但他可以辨識得出那些印子不是他留下的。鞋印的方向是朝隔壁棟頂樓去,兩棟房子之間的矮牆上也有一個鞋印,過牆後印子持續到通往樓下的樓梯間口。隔壁那棟早在數月前便沒人營業及居住。

未下雨前,有人從隔壁上頂樓過來他這邊的頂樓再下去他的住處,出去時照原路,卻因雨後地上濕泥,留下單向的鞋印子。夜半怪聲……昨晚的失眠不是鬼魂造就的。心中的悚然感覺消散,但又升起另一種畏懼感。算算,那人在他的屋子裡待了許多時間。找什麼?找到什麼?

咚!工具箱從他手中垂落。他沒管,直衝樓下。

進了廚房,他將門鎖上。

什麼也沒找著。摸黑又得提防不要吵醒陳老闆,這樣找東西真是很難。算了,說實在,我連要找什麼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殺了李路,我又該找到什麼去證明?李路應該是死了,那具燒成焦炭的屍體是李路,不是阿利。他們被調換身份,就像他們要詐領保險金那樣調換身份。這是我查到三個月前的報紙所推斷的結論。

上次看到阿利,他的左手好端端的,一根指頭也沒掉,報導卻說陳老闆是由阿利的斷指確認身份,保險公司成了佐證,因為阿利生前提出過斷指的理賠。李路那個詐騙計畫幫了陳老闆湮滅證據,真可笑!李路左手小指因詐賭被剁掉,傷口還沒痊癒,他卻想出那個該死的詐騙保險金計畫。

李路和阿利身材都矮小,一百五十五公分身高、六十公斤體重,長得又像,他知道阿利一直都有保險,兩人商量好,李路拿阿利的身份證和健保卡上醫院開證明,再來還是由李路假裝是阿利向保險公司提出理賠申請。錢還沒騙到,李路死了,我該怎麼向香港鄉下的外婆說明呢?那時我應該極力阻止他們才是!李路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把他拉拔到大的外婆怎麼接受呢……等等,燒成焦炭的是李路,那阿利人呢?報上說阿利和陳老闆不是親兄弟,阿利是陳老闆十五歲時父母領養來的孤兒,而父母在陳老闆二十歲時過世了,這麼說,阿利也算是陳老闆帶大的,他會殺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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