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街景

陳嘉振 著

3

        到了兩點的時候,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到演藝廳,除了范希恩學姐還沒來之外;不過我們大家早就習慣她的遲到早退了。

        海豹導演則要演員在上妝後準備最後一次排演,於是所有的演員開始輪流讓負責化妝的工作人員上妝。

        尚未輪到我化妝的這段期間,我打算待在舞台的正後方繼續練習溜溜球。至於硯之學長則在觀眾席那裡跟他的同學聊著天。

        在練習溜溜球之前,我繞了演藝廳一圈,仔細打量這個華麗壯觀的舞台(見舞台附圖)。我練習溜溜球的地方是舞台的正後方,從這裡往觀眾席的方向看,最先看見的,是一道黑色的大布幕和兩根佇立在舞台兩側、緊靠著布幕的大柱子;至於在黑色大布幕前面是廣闊的舞台,舞台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佈景道具;舞台左右兩側則各有五道紅色的布幕,視所用的空間而定,可自由調整。

        只是不同於黑色大布幕的是,左右兩側的紅色布幕是啟動後向舞台中間併合,而黑色大布幕是啟動後向上移,最高可移到挑高約三樓的高度。

        由於黑色大布幕的阻擋,若想要從舞台正後方移動到舞台前方或是舞台兩端觀眾看不見的演員待命區,勢必得從舞台正後方的兩側牆壁和先前所提過的兩支大柱子之間所形成的狹窄通道的任一邊穿越,不然就得往黑色大布幕底下硬鑽過去。

        不過海豹導演已正式下令:為了保持公演整個畫面的整齊劃一,演員在正式演出時,要從舞台的一端到另一端,一律都得經過牆壁和大柱子之間的狹窄通道穿越連接舞台兩端的舞台正後方––––也就是我現在練習溜溜球的地方––––不得從黑色大布幕前面經過。

        如此一來,觀眾才不會看到一大群尚未登場的演員在黑色大布幕前走動,穿梭於舞台上佈景道具的後面。

        這也是我選擇這裡練習溜溜球的原因之一,有了黑色大布幕的阻擋,觀眾席那邊的工作人員才看不見我的練習。可是也因為黑色大布幕的阻擋,舞台上方的燈光無法完全透進來,導致舞台正後方黑忽忽的一片,視線不是很清楚。不過現在的我幾乎已經練到能用感覺控制溜溜球了,所以影響不是很大。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從右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的通道出現一個人影,發出低沈的嗓音:「嘿!小鬼,你在這裡嗎?該你去化妝了!」

        由於光線很暗,所以我看不清楚那個人影是誰,但是這個聲音相當熟悉––––是許清邁學長的聲音!我應了一聲好之後,就往他的方向去,誰知他仍站在原地,沒有立即讓開。



(舞臺附圖)

        「嘿!你的溜溜球借我玩。」

        不等我回應,他就從我手中一把搶走溜溜球,然後才讓路給我過。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我在心裡咒罵著。本來就已緊繃的情緒被他這麼一攪和,害得我的胃又開始痛起來了。好在我可以藉由化妝的時候,好好地放鬆自己緊張的心情。

        從未化過妝的我倒覺得化妝是一件很新鮮的事,只不過卸妝卻是十分麻煩,先前幾次排演時也曾上過妝,所以我知道這是一件苦差事。

        還好每次在卸妝時,身為第一女主角的蕭孟琦學姐總是借我用她的卸妝棉,幫我省了不少麻煩。我也趁著這次公演,對她有更多的了解。

        有幾次和她聊天,我總按捺不住好奇心問她關於她和范希恩學姐的事,而她卻相當不願提及。由此觀之,她們兩人之間的嫌隙絕非一日之寒所造成的。

        儘管如此,蕭孟琦學姐並沒有在我的面前說一句范希恩學姐的不是,讓我覺得她是一個有氣度的人。於是我對范希恩學姐也就越來越沒好感了,要不是為了顧全大局,我才懶得和那種女人逢場作戲呢!

        我化好妝後,回到舞台正後方想要向許清邁學長要回我的溜溜球,但是沒有見到他的人,正當我想到舞台的另一端去找他時,腳底下突然踩到一個硬物––––是我的溜溜球!

        我的天啊!那個傢伙也太過份了吧!化妝室離這裡又不是很遠,親自交給我是會要了他的命嗎?

        就在我心情盪到谷底時,左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出現了一個人影,我還搞不清楚狀況,那個人就快步地往我這邊衝過來,和我撞在一塊。

        「唉呦!那個冒失鬼沒事擋在這裡啊!」

        原來是范希恩學姐,她總算來了。

        「學姐,是我。」

        是誰才冒失啊?要不是妳遲到,妳需要那麼趕嗎?

        「喔,原來是你。」她沒好氣地說,「等我化完妝馬上就來和你一塊練習。」

        我還來不及回應,她就朝右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的通道倉促離去。

        在等范希恩學姐化好妝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忙著自己的事;大約十五分鐘後,她才出現和我進行最後的練習。

        「怎麼辦?學弟,我溜溜球練得不大順手,待會排演時要是讓導演看到了,他肯定會狠狠地刮我一頓的。」

        算了吧!平時不練,只有在排演的時候才練個樣子給導演看,練得順手才有鬼呢!平常我不督促妳練,就是要妳不會溜,怎麼樣!妳活該!

        「學弟,你想想辦法啦!」

        哼!剛才明明是妳自己不對,還敢對我大小聲,現在怎麼態度變得那麼快?雖然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是我可以想像她哭喪著臉的模樣。

        「妳可以利用第一幕的時間練習啊!反正我們在第二幕才登場,不是嗎?」我假裝好意給她勸告。

        「對喔!那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練。謝謝你,學弟。」

        我甚至聽到她停止哭泣的抽噎聲。

        「那妳就找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練吧!我有點累,我要到舞台的旁邊休息一下,不陪妳練了。」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往舞台左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的通道走去,留下一臉錯愕的她。

        她肯定想不到我的態度竟會變得如此冷漠。在經過這一連串的事件之後,我已經感到相當疲憊和厭倦,我現在只希望這場演出能趕快開始,趕快結束。

        當我從昏睡的狀態甦醒過來時,聽見導演在舞台中央發出召集所有演員的吆喝聲,於是我趕緊加入大夥的行列。

        「所有的人聽好了!七點的時候就要正式演出,所以稍後是我們最後一次的排演,你們要以最嚴肅謹慎的心情來看待,把它當做正式演出,知道嗎?」海豹導演對大家再三叮嚀。

        老實說,他這麼嚴肅,看起來還真不像平時搞笑的海豹。我還看見在台下的吳硯之學長因為海豹嚴肅的神情而忍俊不禁。

        「知道!」大家喊著。我忽然發現范學姐不在行列裡,大概還在練習吧!

        「等一下在你們就位後,演藝廳所有的燈就會全部關掉,因為要模擬正式演出時的情況。現在給你們五分鐘準備,開始行動!」

        言畢,所有的演員作鳥獸散,紛紛往自己就位的地方。在解散時,從參與公演以來一直沉默寡言的御潔無精打采地和我擦身而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本想對他說幾句話,但看他這個樣子,有什麼話只好等到演出結束後再說吧!

        我準備的位置是在舞台的左邊,若以觀眾席那邊為準的話,則是舞台的右邊;由於我的視線和大家的視線一樣––––都集中在舞台正中央,所以舞台正中央是在我準備位置的前方,而舞台正後方則在我準備位置的右手邊。

        我看還有一些時間,就開始我的準備工作,我拿出口香糖,一口氣丟了五條到嘴裡,使勁地咀嚼,試圖緩和緊張的情緒。

        就在我就定位時,蕭孟琦學姐和許清邁學長也夥同一群演員在我的旁邊等待熄燈的那一刻。

        少頃,李曼玲學姐從左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的通道出現(以舞台正後方為準),然後對在舞台旁邊負責收發麥克風的同學交代一些相關事宜。當她看見我時,面帶微笑地問:「你會緊張嗎?你的手怎麼在發抖?是不是冷氣太強了?你怎麼還穿著一件外套?」

        「我是有一點緊張,至於外套待會就脫掉了。」事實上,我不知道我竟是如此地緊張,以至於別人這麼容易就察覺了。

        不過數秒之後,李曼玲學姐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因為她看見了蹲在一旁的許清邁學長。她強忍著激烈顫抖的軀體,悄悄走到演員群中。   

        不久,燈光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四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霎時凝結住,我的心跳亦隨之加快,看來台下的工作人員和硯之學長著實帶給我不小的壓力。

        怎麼辦……我有勇氣去面對接下來的情況嗎?   

        心中有所掛念的我先是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緊接著用力吐了一口氣,渙散的視線前方驀然閃過一道亮光,就在此刻我想通了,我不再畏懼了,我決定豁出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從我的後方傳來一聲鐵罐打翻、濺出液體的聲響。約莫三秒後,從我的右手邊––––也就是舞台正後方,一陣我這輩子所聽過最刺耳尖銳的慘叫聲倏忽接踵而至!這叫聲之慘烈,竟嚇得我嘴裡的口香糖不自主地掉了出來,我急忙用手將它接住。

        慘叫聲結束的同時,也是所有的燈光再度打開的時刻。

        蕭孟琦學姐第一個衝到慘叫聲發出的地方,而她身後也跟著許多人,陸續尾隨著她經過牆壁和柱子之間的通道。

        我也在混亂之中,用我瘦削的身軀緊貼著柱子,然後費勁地從人群堆裡擠了進去。只是裡頭依舊是黑壓壓的一片,實在是看不清楚裡面的狀況。

        不一會兒,我聽見蕭孟琦學姐大喊:「海豹!叫人把黑色大布幕升上去!有人死了!」

        海豹學長收到指示,趕緊下令負責操控布幕的工作人員將黑色大布幕升上去。只見隨著布幕的上升,泛黃的光線逐漸流瀉在幽暗的舞台正後方,它所揭露的是一具沾染鮮血的屍體––––那是范希恩學姐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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