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帖

李柏青 著

 

5

    常清背倚著庭園的鐵門,重重地喘著氣。冰冷的西北風撫平了他額上的冷汗,將原本破碎的知覺慢慢重組在一起。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提得越高,摔得越重。那些原本被奉為人生圭臬信念,一旦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時,崩潰的情緒足以摧毀任何堅強的意志,更何況是背叛。

    淚水從常清的眼眶滑落,他從來不是個堅強的人,而他和阿宏的友誼,一直是他強大的支柱;曾經是那樣無悔的付出,換來的卻是一個破碎的回報,這怎叫人甘心?當初炒地皮要有現金,銀行不肯貸款,一句話下來,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成立公司要有人認股,要多少,我全都認了;地政機關要插手,我裡面有認識的人,去說一說就沒事了;要增資,增多少,都算我一份。換帖的就是要這樣,不管好事壞事,一定要挺到底,否則你就是不講義氣、不夠朋友,是小人、敗類,沒資格在道上混。

    常清深吸口氣,站直身子。

    就這樣,朋友做到了底,換到是什麼?一千萬…人生有幾個一千萬?你要搞五鬼搬運、掏空公司,who cares?但好歹該說一聲,你跟我說,憑我倆的交情,難不成我會說出去?你從公司拿走了八千萬,難道不知道,那裡頭有你兄弟的血汗錢?你知道,媽的你一定知道,要不然你不用在那邊開一堆芭樂票裝模做樣,還假惺惺的說:「常清仔,我阿宏絕對不是那種人,你賠掉的一千萬,等我出來以後一定會賺還給你的,我跟你說,我阿宏說到做到,咱換帖的…」

    換帖?胡常清腦海裡浮現阿宏那張又黑又醜的臉孔,鼻中似乎又嗅到那帶著韭蔥味的口氣,忍不住反胃欲嘔。怎麼會跟這種人是換帖?怎麼會?那人只是會利用朋友的小人,根本談不上什麼義氣…一開始就是這樣,那一千元呢?我存多久才存到一千元,他就這樣把錢拿走了…還有,高二在彈子房那場架,明明有一半的人是我撂倒的,他卻把自己講得像英雄一樣,說什麼我一開始就被打倒,人全部是他一個人幹掉的,媽的…還有…還有秋雪…

    常清蹣跚地往前走著,陰沉的天空開始飄起雨來,他記得那天也是細雨的天氣。

崙底的雨總是這樣悄悄地、細細地下著,細微到不值得你費力氣撐傘遮著;但當你率性地向這層迷霧中走去,雨滴便會密密麻麻地爬滿你全身,沉得你難以再跨出一步,最後仍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撐起傘。在這矛盾的雨天午後,常清遇見了秋雪,她站在公車站牌旁,雨水沿著髮稍爬上她白皙的粉頸,浸溼了純白的制服,那副玲瓏有致的嬌軀隔著制服散發出熱氣,灼得小常清滿臉通紅。

    「妳為什麼不撐傘?」常清小心翼翼地問。

    「濕了就算了,有什麼好撐的?」

    或許這一句率性的回答,已經告訴他:她不可能屬於他。

    阿宏和秋雪結婚那天,常清仔本想推說工作忙而不出席;阿宏穿著新郎裝直接闖進他家,揪著他的領子說:「恁娘咧,常清仔,你兄弟的婚禮怎麼可以沒有你咧?你不知你對我有多重要…如果你今日沒閒,我就把婚禮取消,叫七十幾桌的人客都滾回去,等你有閒再辦…」

    常清最後仍是出席了,而且就坐在秋雪旁邊。他面上堆著笑,看著阿宏和秋雪四處敬酒,看著阿宏肆無忌憚地吻著秋雪的粉頰,想著待會兒阿宏那骯髒的身軀將疊在秋雪身上…常清仔那天一杯酒也飲不完,但他仍覺得自己醉了。

    常清一拳重重地敲在身旁的鐵捲門上,直敲得指節生疼,他咬著牙,心想:「陳連宏啊陳連宏,你究竟是怎麼對待你換帖兄弟的?你這種樣子還敢說什麼義氣?還敢在我面前套什麼交情?十幾年了,十幾年來你只是利用我,搶走我的女人,糟蹋我的自尊,現在還偷我的錢…你…」常清拳頭慢慢鬆開,:「所以…那件事不是我的錯,是你先對我不起,我只是拿回我應得的…」

    一陣即即嘎嘎的聲音,把常清嚇了一跳,他身旁的鐵捲門慢慢升起,濃厚外省腔調從裡面傳出來,說:「來了來了,別急啊…敲門也用不著這麼用力嘛…這不就來了嗎,唉…」一個白髮老頭穿著厚夾克從屋裡探出頭來,看到常清,大聲說道:「常清啊,原來是你啊,俺還想說哪個王八龜孫子那麼沒禮貌,明明有門鈴還敲門敲那麼用力,來來來,進來坐。」

    常清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張伯伯,我剛絆了一跤,撞到你的鐵門,打擾到你了…」

    張伯說:「哪兒的話,張伯伯我怎麼會生氣呢…啊呀,你看看你,怎麼臉色那麼難看啊,活像見鬼似的…俺看八成是凍著了,這種鬼天氣不要在外面晃,來來來,進來喝杯熱茶,喝杯熱茶會比較好的…」

    「不用了,張伯伯你不用麻煩了…」常清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張伯半拖半拉地帶進屋內。

    屋內擺了十幾張方桌板凳,桌上擺了酸菜和各種醬料,後頭是廚房,洗乾淨的碗公整齊地疊在流理台上。這家麵店是常清和阿宏最常一起吃飯的地方。張伯在這兒開店幾十年了,他煮的山東牛肉麵在崙底名氣不小,常清和阿宏從學生時就常來光顧,兩人總各叫一碗麵,切一大盤小菜,配上台啤,一坐就是一個晚上。

    常清坐在椅子上,看著張伯沏茶,問道:「張伯,都中午了,怎麼還不開店啊?你去忙你的好了,茶我來就好…」

    張伯將滾水注入茶壺中,氣鼓鼓地說:「沒人送麵條來,俺想開店,也開不了啊…」

   「麵條?」

   「可不是嗎?俺這店的麵條,是阿順每天從崙底送過來的,平常早上四點半就會到…他奶奶的,今天怎麼樣他就是不送過來,俺打電話去公司也沒人接,真是見鬼了,俺改天去找阿宏告個狀,這老闆怎麼可以這樣當?」

    常清皺起眉,問:「張伯伯,你說的阿順是…?」

   「你不知道啊?就是那個嘴歪一邊的傢伙啊,住在北崙的那個…啥?對對對,他在阿宏那邊工作啊,阿宏好像還滿相信他的,崙底崙邊很多生意都給他管,俺這邊的麵條啊、用料啊都應該是阿順親自送的,就算他不送,也該找個人送過來嘛,你看看,那個王八蛋今天不送麵條過來,俺就一天不能開店,真他奶奶的…」張伯一邊倒茶一邊罵,茶水濺得滿桌都是。

    常清嘆了口氣,說:「張伯伯,我告訴你一件事…阿宏今天早上死了。」

    張伯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問:「什麼?」

    「阿宏今天早上出車禍,給車子撞死了…」

    張伯愣在那兒,久久回不過神,茶水從茶杯中溢出,流入茶盤底部。

    常清緩緩地將整個事情經過說了一次,他的語氣和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張伯聽完胡常清的敘述,不由得破口大罵:「他奶奶的,那個王八烏龜是什麼東西,撞倒人家不叫救護車就罷了,還倒車把人活活碾死,操他奶奶的,那王八蛋還算是人嗎?」說著拍拍常清的肩膀,說:「常清,張伯看你和阿宏從小長大,知道你們是結拜兄弟,今天阿宏去了,難怪你臉色那麼差…張伯伯勸你要節哀啊,要把身子養好,將來才好報仇…要是你知道是誰幹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儘管跟俺講,俺拿菜刀去把他剁成肉醬,操他奶奶的,這王八龜孫子…」

    常清無奈地笑了笑,如果他知道誰是撞死阿宏的人,他真的會去為他報仇嗎?他的食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圓圈。

    這時候,一陣音樂聲響起,常清的手機響了,他向張伯說聲抱歉,走出店外將手機接起來,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是胡常清先生嗎?」

    「是的,請問哪裡找?」

    「你好,這邊是崙底分局,敝姓張,我是縣警局刑事組派來的,請問您方便現在來分局走一趟嗎?」

    「呃…請問什麼事?我今天早上有去指認過死者了…」

    「嗯,關於陳連宏先生的事情,還有些細節想請教你。」

    「不是已經確定是一般車禍嗎?」

    「喔…是啊,當然是,不過你也知道,例行公事,所以可能還是要麻煩你…」

    「這樣…我了解了,我現在就過去。」

    「謝謝,先生,你說找張天行警官就好了,謝謝你的合作。」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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