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張渝歌 著

(完)

  就像我現在的心情一樣。

  或許妹妹的死,的確造成了我內心很大的陰影,但是那時候,在心情和理智面臨如此兩難、矛盾的情況下,對於我的選擇,我始終不曾感到遺憾,或者後悔。

  在那悲痛欲絕、心就像是被撕開成兩半的情況下,我選擇了離開。

  我離開了那棟房子,沒有報警,直接回到了家。我也下定了決心,不再去找老師。

  然而一直到我回家的兩個禮拜後,才有居民通知了警察那附近有怪味傳出。也因此,這兩起綁架殺人案才被新聞媒體報了出來,讓整個社會都知道了這駭人聽聞的消息。

  爸爸媽媽當然也不例外。

  我還記得當時他們得知妹妹死在水塔裡、屍體已經幾乎全部泡爛的表情。他們沒有流眼淚,而那兩張毫無血色的蒼白臉皮上,帶著一點抽搐、刺痛,就像再次被戳到已經壞死的傷口一樣,複雜的情緒在胸中翻滾著,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正在想些甚麼。

  而另一方面,據新聞報導,兩名兇嫌被發現的時候,都早已在自宅內身亡多日,散發出令人卻步的腐臭味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我離開那棟屋子的幾天後,我們家的大門前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方形包裹,收件人欄上面寫著家的地址和我的名字,而寄件人欄是空白的。然而我立刻就知道,這個包裹是老師臨終前拿來我家的。

  我將包裹拆開後,裡面有兩幅畫,還有一封字裡行間充滿悔恨的告白信,信中顫抖的字跡深刻卻無力。

  老師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地衝撞著我的心,雖然她是如此懇切地請求我的原諒,但我卻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怎麼想。奪去他人寶貴的生命是可以被原諒的嗎?諸如此類的問題不斷地縈繞著我的腦海、困擾著我。

  然而更令我困擾的是,告白信中的內容有個我無法解決的疑惑,和實際狀況不符合。

  起初我以為妹妹是因為遭受到變態男子的誘拐,才會到老師家附近玩耍,否則妹妹不可能會到那麼遠的地方。

  但是根據老師在信中的描述,那張在五月十四號拍攝的照片,應該是老師拍的沒錯。

  如此一來,令我疑惑的是,那張照片為什麼會出現在家裡呢?照片上的日期,也不是妹妹失蹤的那天啊?

  如果為了要解釋這個疑問,就必須要做出一個恐怖的假設──老師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長期計劃的蓄意殺人。

  但是轉念一想,老師從沒來過我家,怎麼可能會有機會認識妹妹,以便和妹妹培養感情後進而誘拐;另一方面,我也想不到老師有甚麼理由要謀殺妹妹。

  為此我十分困擾,我猜或許是老師在書寫時記錄錯誤了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佩服老師的勇氣,尤其是知道了她年幼時的坎坷命運之後,我也很感謝她願意把這兩幅珍貴的畫作送給我。

  就連我這個外行人都可以從這兩幅畫作的內容和技巧看出,老師的繪畫功力有多麼深湛,更不用說是像媽媽這樣的行家了。

  尤其是看到了那幅栩栩如生的藍色橫斑時,媽媽竟然像個瘋子一樣搖晃著我的肩膀,不停地追問我這幅畫是誰給我的。我記得,那時她的臉上甚至還有些驚恐、失措的表情。

  想不到,就連媽媽這樣厲害的畫家,都不曾見過如此精湛的畫藝。

 

  我看著另一幅以妹妹為主角的畫作,雖然會讓我感到悲傷和憤怒,但不可否認,這幅畫的技術、水準、層次,都已經幾乎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我甚至無法明確地指認出畫中的女孩就是妹妹。

  因為那是極其抽象的一個東西。應該是人的身軀,卻彷彿能從那瀕死的蒼白色中,透射出來自上天的溫暖陽光,照亮其周遭的無邊黑暗,就好像正在卑微的傾訴著生命的無懼與美好,卻又慷慨激昂地宣稱,生命是無法被任何事物囚禁的唯一解答。

  無邊無際的憂鬱感濃稠到讓我只能想到用「悲苦無奈」去形容,彷彿那是一種無以言喻的既視感,會讓我聯想到那只琉璃人偶。

  我想,生命不就是這樣嗎?我們活在這個巨大的牢籠裡,即使充滿了無奈、感慨、悲傷,也不會因此感到絕望,因為我們堅信著自己能夠飛出這個囚禁生命的鐵籠;我們展開了驕傲的翅膀,竭盡一切能量拍動著,因為我們相信外面還會有更寬廣、更蔚藍、更明亮的天空。

 

  「寫你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此時老師的聲音在我耳邊再度響起。

  不知怎的,打從心底發出一陣唐突而荒謬的笑意。最終我還是沒有符合爸媽的期待,成為一位濟世救人的醫生,反而像是宿命一般,走回已經被我捨棄掉的道路,成為了一位落魄潦倒的作家。

  不過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還是一點都不感到遺憾。

  因為這是只屬於我的生命故事,所以我決定把這一切都用文字記錄下來。

  憑著我的記憶和老師的告白手記,不為名、不為利、不為了任何人,這次我要為自己而寫。拋卻了鐵籠的束縛之後,我終於能夠隨著那隻藍色橫斑鳥盡情的在天空中飛舞。

 

  就命名為「寫生」吧!因為我再也找不到比這還要更加貼切的詞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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