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酒或檳榔

秀霖 著

3

經過漫長的黑夜,黎明就會降臨。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但今天總算真的感到比較舒坦,也許是長久的壓抑終於得到解放。

臉頰還留著淚痕,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夢,讓我如此傷心。或許讓我傷心的不是夢境,而是迎接現實的到來。

本來圍在脖子上的圍巾,現在卻靜靜地掛在書桌前的椅背上。看來父親已經發現我回家,並前來探望過。

看看手錶已經接近中午時分,那三名男子昨夜的惡行,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餘悸猶存,不知道鄭大哥後來怎麼了?

餐桌上擺著早餐,椅背上掛著父親的衣物,四周還是一樣髒亂不堪。我拿起父親的衣物折了起來,卻發現上面沾著不明顯的白色印痕。

這種印痕非常眼熟,是我們檳榔西施常用的石灰,如果不小心沾在衣服上,就會產生的這種痕跡。我趕緊檢視自己身上,因為這種東西常常一不留意,就有可能沾在身體的各個部位,連自己都不易察覺。要是被父親發現這種東西出現在他衣服上,一定又會大發雷霆。

「詩婷!妳在幹嘛!」父親從房間走了出來,撞見我擦拭衣物的舉動,皺起了眉頭。

我看了父親一眼,馬上低下頭來沒有答腔。

真的很久沒有跟父親說過話,讓我感到相當不適,竟然下意識放開手上的衣服,轉身進入自己的房間。

房外父親來回踱步的急促聲響相當清晰,一種又要與父親發生爭執的不祥預感突然湧上心頭。

凝視著椅背上的圍巾,我發呆了一會兒,卻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百般猶豫下,仍舊無法跨出第一步,我隨意收拾該帶的東西,準備離開這裡。

出了房間沒有幾步,就被父親擋了下來。

「詩婷!妳這小孩是什麼意思!不聲不響地回來,現在又要不聲不響地走了,妳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避開父親嚴厲的目光,回頭望向我那乾淨又溫暖的房間,我想對父親說些什麼,卻也開不了口,不管我怎麼說,最後都一定會和父親大吵起來。

「詩婷!妳自己看看!」父親一把將我拉住,顫抖的左手出示著幾份不同日期的報紙。「『檳榔西施殺人魔』,妳到底知不知道妳現在的工作有多危險!前天晚上又發生第三起命案了!」

看了驚悚的新聞標題,又看了父親憤怒的雙眼,我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那麼仇視我的職業。即使他是出於愛護兒女的心情,但我也是為了多賺一些錢,提供他的生活和追求自己的夢想。

「妳就真的那麼受不了金錢的誘惑嗎?我真不知道妳在外面都做些什麼勾當!為什麼都不聽我的話,妳真的讓我失望透頂!」父親情緒激動地說著。

這一連串的謾罵,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我賺的這些錢,難道你都沒有用嗎?檳榔西施真的那麼見不得人嗎?我確實不是一個值得讓你驕傲的女兒,從小就在課業上就一再讓你失望,不能像其他人的兒女,可以讓你炫耀。難道我想追求的餐飲業夢想就那麼可恥嗎?爸,你對我真的誤解太深,甚至可以說你從來不曾了解過我內心真正的感受。你過去在商場上輝煌的成績,我與有榮焉,但那卻是一個我不了解的陌生環境。現在我所處的環境,對你而言也是同樣陌生,難道就不能給我該有的尊重嗎?

我甩開父親的手,朝大門忿忿離去。

就在我關上大門的那一刻,父親手上的報紙直接朝我仍了過來。雖然被大門及時擋住,但父親那一雙憤怒的眼神,讓我驚駭不已。

我倚著牆壁癱坐下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父親變成這樣暴躁,眼神比以前發怒的樣子還要恐怖。

——是我的關係嗎?

不是我喜歡和父親冷戰,而是我們之間觀念上的鴻溝與日俱增,已經到了完全無法溝通的地步。我不喜歡和人吵架的感覺,更何況是跟自己的親生父親。為了避免更激烈的衝突,我也只能選擇這種冷漠的逃避方式。其實這麼做,自己也是痛苦不已。

拖著心力交瘁的身軀,我又回到了租屋處,這個連父親也不知道位於何處的住所。

經過一個漫不經心的下午,一下子就到了晚上的上班時間。

到了檳榔攤,迎接我的卻是另一個陌生面孔。

我只是向她禮貌性地笑了一下,便直接前往更衣。

她年紀比我還大,聽老闆娘說,是從其他檳榔攤過來的,我想各方面的經驗也許都比我還在行。

交接過後,又開始了例行性的工作。

不久後,一名帽緣壓得很低的男子,出現在櫥窗前,輕敲著玻璃。

「妹妹啊,昨晚還好吧?我之後去妳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人,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聽到聲音才發現竟然是鄭大哥,看起來相當狼狽,臉頰和嘴角有些腫脹,應該是昨晚那三名男子所造成的。

「我昨晚回老家,沒有回去租屋處。還有,昨晚……昨晚那些人到底是誰?」我有些害怕地問著,因為實在有點不願意再回想那些不愉快的經驗。

鄭大哥深鎖眉頭,別過頭去,緊接著才又開口:「妳沒事就好——」

還來不及繼續追問,鄭大哥直接朝檳榔攤的另一個方向迅速離去,讓我心中不禁出現許多疑問。

昨晚那個穿著比較時髦的年輕人,看起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另外兩個人則像他的跟班。也許鄭大哥去夜店打探後,發現那名年輕人和佩棻姊有著不尋常的關係,所以認為佩棻姊有可能是被他們所害。

而這又讓我想起昨晚那名年輕人說的譏笑話語,佩棻姊對鄭大哥的感情不是認真的。如果是這樣,難道鄭大哥不恨佩棻姊嗎?為什麼還要這樣癡情追查下去?

「喂!出來一下!」這次出現在眼前的這名中年男子相當粗魯地拍打著玻璃,而身後還有另一名高大的年輕男子伴隨著。

我還認得身後那名高大的男子,他就是前天凌晨盤問我佩棻姊事故經過的那名年輕員警。

打開玻璃門後,我走到他們面前,謹慎地問著:「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不喜歡和警察打交道,有些警察沒有任何其他目的,就是喜歡找我們麻煩。

「我們是警察,認得這名男子嗎?」剛剛那名行徑粗魯,較為年長的男子說著。

我仔細打量著照片上的那名男子,看起來很像昨晚對我不敬的那位時髦年輕男子。

「這——」我有些遲疑。「有什麼事嗎?」

「他叫做徐培祥,是一家上市公司老闆的兒子,今天被人發現陳屍在郊區的產業道路旁。」

「什麼!」我瞪大雙眼無法相信。

「根據他同行的兩名友人目擊描述,他們昨晚遭到一名男性襲擊,我們循著線索追查,鎖定這附近一名叫做鄭友文的工人,不過他卻離奇失蹤,更加深了我們的懷疑。因為他工地的同事說他和妳們檳榔攤叫做李佩棻的女子關係匪淺,所以我們才想來詢問妳有沒有更多線索。」年長的警察神情凝重地說著。

「佩棻姊前天發生車禍過世了——」我小聲說著。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才來問妳認不認識徐培祥或是鄭友文!」年長的警察顯得相當不耐。

「這——」我相當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道出事實。鄭大哥昨晚真的失手殺了徐培祥嗎?

「妳到底想隱瞞什麼!」年長的警察對我吼了出來。「我們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根女性的長髮,因為髮色相當特殊,我身旁這個年輕小夥子,就是前天詢問妳車禍事發經過的這個菜鳥,說他對這種頭髮顏色很有印象,很像妳現在的頭髮!」

那名年輕警察拿出一個透明密封袋子,裡面裝著一根長髮,確實和我現在頭髮的顏色很像。

「不只如此,前天晚上在隔壁三條街暗巷發生的第三起檳榔西施命案,也找到同樣的女性長髮,妳要怎麼解釋!」年長警察咄咄逼人不斷問著。

由於站在檳榔攤外,不時有冷風吹過,讓我不禁顫抖起來。

我真的搞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如果說昨晚的命案,死者身上發現我的毛髮,這點還算說得通,因為有過近距離接觸,甚至可以說是肢體接觸。然而前天晚上發生的檳榔西施命案,如果出現我的毛髮就完全沒有道理。那天晚上不正是發生佩棻姊命案的那段時間?

「妳到底要不要說!」年長警察暴躁地催著。

「我怎麼知道那些毛髮是不是我的!」我也不甘示弱以強硬的態度回應。

「那妳就乖乖拔一根頭髮讓我們檢驗不就得了!」年輕警察在一旁補了一句。

「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偷偷調包!」我會這麼顧慮也不是沒有理由,聽過不少不肖員警會藉機勒索檳榔攤的傳聞,佩棻姊也一再叮嚀我面對這些人要謹慎行事。

「廢話那麼多幹嘛!想要妨礙公務是不是!」年長警察突然放聲咆嘯著。

這震耳欲聾的大吼,真讓我嚇呆了。不僅如此,在小吃店內的老板娘,發現情況不對,也跑出來一探究竟。

「兩位先生,有什麼事嗎?」老闆娘對著他們好聲好氣說著。

「呃——我們是警察,這位年輕的前天應該有見過。」年長警察一下就轉為和善的面容,指著身旁的年輕人。「因為最近治安很差,出了一些小狀況,需要妳們家的檳榔西施配合調查,誰知道這位妹妹一點也不配合,才會大動肝火。」

我聽了相當憤怒,這名老警察的態度,明顯就跟剛才完全不同,擺明就看準我是小孩好欺負,真是可惡到極點!

經過老闆娘高超的外交手腕調解和對我的百般勸說,我把昨晚發生的情形全部說了出來。不過警方也不能根據我的供詞就斷定鄭大哥是兇手,因為我的說詞只能證明鄭大哥與他們發生爭吵,甚至我只目睹了鄭大哥拿鐵管敲了徐培祥一下,至於會不會致命,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在警局作過筆錄後,我才知道死者徐培祥的死因是遭到亂棒毆打致死,根據昨晚另外兩名友人黃偉安和劉冠昇的說法,徐培祥生前與佩棻姊在夜店認識,有著親密的男女關係。昨天晚上鄭大哥到夜店調查佩棻姊的死因,與他們三人發生口角,最後四人出了夜店,到外面暗巷尋求解決,不料鄭大哥卻突然拿出預藏的鐵管,朝他們三人猛烈攻擊,造成徐培祥當場死亡,還有其他兩人也受到輕傷,他們還持有醫院的驗傷單。

這明顯和我的證詞有很大出入。

明明我昨晚看到的是他們三人毆打鄭大哥,事成後又想非禮我,鄭大哥才會拿起路旁的廢棄鐵管攻擊徐培祥,為什麼他們兩人的證詞可以完全與事實顛倒,完全略過對我起歹念的部份。

雖然並不清楚黃偉安與劉冠昇是何等人物,不過警方卻因為我與鄭大哥為熟識的關係,有包庇嫌犯之疑,因此對我的證詞有所保留,而且在棄屍現場留下很多鄭大哥出現過的證據,還是決定對他發出通緝。

若以動機而言,如果徐培祥他們真的就是謀害佩棻姊的兇手,鄭大哥為了尋仇,而將他殺害,聽起來還算合情合理。

而前天晚上發生的檳榔西施命案,發現我的頭髮,也許可以推斷經常出現在檳榔攤附近的人都有嫌疑,尤其是和我有過接觸的客人,都有可能在無意間沾到我的頭髮。這麼說來,可疑的人還真不少,況且我也沒辦法記得所有在這幾天和我接觸過的人士。

昨晚後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狀況?先前想要進一步詢問鄭大哥,卻只是換來他的逃離,也許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警方該問的都問過以後,也只能把我放走。

離開警局後,已經晚間十點多,我想也沒必要再回去檳榔攤,今晚的薪水看來已經泡湯了大半,便直接向老闆娘請假回家。

回到租屋處的樓下大門,卻發現一個貌似鄭大哥的人在對街暗巷中徘徊著。對於警方宣稱他就是徐培祥命案的兇嫌,我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於是決定直接前去詢問。

「鄭大哥?」我拍了鄭大哥肩膀一下,一直注視前方的他似乎被我嚇到了。

「喔,妹妹啊,嚇我一跳——」鄭大哥比先前的樣子更為狼狽,遠遠就能聞到滿佈全身的汗臭味。「今天怎麼這麼早下班?」

「因為——因為被警方叫去做筆錄。」我遲疑地說著。

「妳是不是都知道了——」

從鄭大哥惶恐的表情,可以猜測出他指的應該是遭到警方通緝的這件事,而我只是微微地點頭。

「對不起,之前不是故意要瞞著妳的,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很傻吧我?竟然為了一個玩弄我的女人尋仇,還失手殺了人,我到底在做什麼——」鄭大哥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起來非常痛苦。

聽到鄭大哥親口這麼說著,我真的相當難過。如此癡情的鄭大哥真的為了佩棻姊鑄下大錯,雖然可以說是衝動殺人,但如果我昨晚沒有在場的話,也許他就不會有事後衝向徐培祥他們替我解圍的殺人導火線。

「妹妹啊,我真的很後悔做了這種事,昨晚我只是給徐培祥重重一擊,他就當場倒地,在盛怒之下,我又繼續狂打倒地的徐培祥。直到他的兩個跟班上前阻止,我才轉而開始去追他們,再次回到現場,卻發現徐培祥就這樣死了。我慌了手腳,看到四下無人,就把徐培祥的屍體先拖到附近藏了起來,之後趕快跑回工地開了貨車把屍體運到更遠的郊區棄置。原以為這樣可以擾亂警方,想不到一下就被他們發現兇手是我——」

鄭大哥斷斷續續說著,還不時左顧右盼,確定附近沒有別人。看著鄭大哥這麼大的塊頭,擔心害怕的神情卻無法壓抑全寫在臉上,我自己都忍不住興起了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畢竟我也跟這一切脫不了關係。

我應該要說點什麼安慰他,然而我卻只是沉默不語。

「我不會連累妳的,可是我現在真的需要一些錢跑路——」鄭大哥投以哀求的眼神。

「這——」我遲疑了一下。「當然沒問題。」

我掏出錢包,把裡面所有家當全都給了鄭大哥,但也才不過一千多元。

我這樣或許算是資助嫌犯逃亡,但又如何呢?徐培祥的命案,我在道義上決對需要承擔很大的責任。如果昨晚遇到的不是鄭大哥,而是其他人,在這個冷漠的社會中,又有誰會挺身相救?

「鄭大哥你等一下,我先上去再拿一些錢給你。」

我不知道鄭大哥想要逃到哪裡,但區區的一千多元實在是太少了,因此我決定回到屋內再多拿一些錢給他。

鄭大哥嘴唇微微顫動像要開口拒絕,最後卻還是接受了我這番好意,只是緩緩對我做出了一個苦笑。然而當我再次回到對街暗巷時,卻發現鄭大哥已經不見蹤影。

我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幾輛警車在大街上慢速前進,或許是因為近日「檳榔西施殺人魔」的命案,因而進行例行的巡邏。不過以鄭大哥的立場而言,不管這些警察是出於何種目的,還是會拔腿就跑。

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了一會兒,卻還是沒有發現鄭大哥的蹤影,不知道他已經逃到哪裡去了。雖然鄭大哥犯下殺人大錯,但我或多或少並不覺得他是個罪大惡極的人,所以還是由衷希望他能夠順利躲過警方的追捕。

然而在此同時,我卻突然發現剛剛鄭大哥的話語跟警方提供的證詞,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存在,讓我對這件命案的看法變得很不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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