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李柏青 著

7

        遠析集團成立於1970年代,創辦人白興隆是一個拿了英國護照的台灣人;他的商業版圖橫跨整個歐洲,以零售和大型百貨為主;二十一世紀之後,他才將觸角伸回亞洲,他的兒子白建佑是亞太地區的總裁,營運總部設在台北。

        或許是因為陌生,又或許是白家的作風低調,食人魚媒體對這段總裁與專櫃小姐聯姻的故事竟是置若恍聞,只有幾個財經媒體小篇幅地報導,大意是白先生與林小姐雖然身份懸殊,但兩人一見鍾情,迅速地決定了婚事;另外一本國外的雜誌則有對林小姐的簡單敘述,說她美麗大方,善於社交,對遠析集團將有很大的幫助。
       

        沒有一篇報導提到「郭美珠」這三個字,沒有報導提到她是原住民,更沒有報導提到她在東部的雙親。

        我開著車奔馳在仰德大道上,經過一道道華麗的厚重鐵門,每一道門都象徵了主人的權力與財富,每一道門之後,也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我將車子停在路邊,按了門鈴,表明身份,三十秒之後,一名身著整齊西裝的高大男子為我開了門,他領我進了大廳,表示夫人在二樓的辦公室等我。

        整棟房子走的是巴洛克式風格,誇張的浮雕四處可見;我踩著紅毯爬上二樓,一扇木門之後,便是白夫人的專屬辦公室。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她應該才二十二三歲,但那種成熟的氣質卻超過我所想像;她穿著一件無袖針織衫,搭著一條輕薄的絲質長褲,長髮盤成髻固定在腦後,臉上上了些淡妝,一條銀質項鍊繞過她的頸項,至少五克拉大的鑽石墜子平躺在她胸口,發出耀眼的光芒。

        她坐在辦公桌之後,用手指著一張木椅,示意我坐下。

        「楊先生,你…都知道了?」我還沒坐定,她已經先開口了。

        「是的,白夫人,我什麼都知道。?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或者是說女人,她和相片中的女孩,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我將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慢慢地說:「我受人委託,所能做的就是完成委託的任務,我會告訴令堂妳的現況,接下來的事,並不是我所負責的。」

        她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說:「楊先生,這裡面有五十萬,如果你能為我保守祕密,這些錢就都是你的了。」

        我搖了搖頭,說:「我不明白。」

        她嘴角浮出一絲苦笑,說:「你那麼聰明,有什麼不明白?我辛苦了那麼多年,為的就是今天這樣的生活。我回不去了,范先生,我回不去郭美珠那個身份了,我不想再回去那個窮苦的部落,每天晚上要做手工,穿人家捐獻的衣服,吃菜市場賣剩的菜葉…我現在是以林品瑜、白夫人的身份活在這裡,我脫離的窮困,脫離了我那個骯髒的血統,郭美珠…徹徹底底的死了。」

        我撥弄著面前磁盤內的火柴盒,黑白相間圖樣代表了遠析集團清楚明快的企業文化,我說:「白夫人,能嫁入豪門當然是不簡單,但這也不意味著妳必須將過去全部抹去,妳的出身可能並不光彩,但這更能突顯妳奮鬥的偉大,我不明白…」

        她笑開了,她說:「你的確不明白,我的夫家是從日本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名門,他們不會在乎我父母早逝,不會在乎我沒有嫁妝,但他們絕對不能接受我是原住民,對他們來說,原住民就是番仔,和吉普賽人一樣屬於落後的人種。我很早就看透這點,所以我藏起我的血統,盡可能將皮膚美白,用妝修飾太深的輪廓,然後換了一個都市人聽起來比較文雅的名字。楊先生,我必須抹去我的過去,我的過去只會拖累我,我要在這個社會裡爬到高處,就必須將過去抹去…」

        我沒有說話,她繼續說:「…這世界就是這麼現實,你是從東部來的原住民女孩,就只能去賣淫,了不起去美容院當個小妹,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死活,你註定是社會邊緣的一部分,但我不甘心,我努力唸書,努力學外文,熟悉所有流行時尚,隨時讓自己處在最完美的狀態之下…然後我開始出席一些社交場合,你只要打扮入時,隨口聊一些名牌的話題,人家很快就會把你歸類在『社交名媛』之下,接下來就是和不同的男人約會,累積自己的身價,當最後機會來臨時,千萬不要猶豫…所以我在這裡,楊先生,我並沒有在華西街的妓女戶裡,我相信你在那邊花了很多時間吧?」

        「連父母親都不顧了?」我岔開話題。

        她搖了搖頭,說:「這也是無可奈何。」

        她的語氣平淡的驚人,我感到一股怒氣在胸口逐漸升起,我拿出手機,按下那位憂心的母親的號碼,然後將手機推到這位貴婦面前,說:「打電話給妳母親,打了我就走,錢我不需要。」

        她凝視著手機許久,伸手輕撫著按鍵,然後將手機推回我面前,說:「對不起,這點我辦不到,你另外開條件吧。」

        「我不會開條件的,白太太,」我拿起一個火柴盒,放進口袋裡,「我說過,我什麼都知道。」

        她的臉色有點變了,她手肘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問:「你知道什麼?」

        「所有事,」我說:「妳殺了妳表哥賴彥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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