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頭的屍體

冷言 著


 五、真相

葉正華把濃稠的石膏小心翼翼地倒進牙模中,仔細地挑掉浮上表面的小氣泡。他剛結束口腔外科的實習,現在到補綴科繼續他的牙科實習生活。今天是假日,照理說葉正華是應該要在家裡休息,但是他才剛幫一位病患印完牙模。

這是印第五次的模,之前的都失敗了。

正華因為回醫院拿一些東西,被同樣是實醫師的同學拜託幫忙印個模型,所以才會在假日的這個時間裡留在醫院灌製石膏模型。

「你現在先不要說話,把嘴巴張到最大然後舌頭伸出來。」葉正華回想起剛剛對病患的談話,「舌頭要伸出來,只要一分鐘就好了,你要忍耐一下。」

那是一位口腔癌的病患,下顎骨因為癌細胞的侵犯而被切除了一半。

當時病患很努力地把剩下一半的下巴張大,但是他的下巴早就因為沒有骨頭的支撐而漸漸萎縮,舌頭也因為手術的關係而被縫合在靠近嘴唇的地方。所以即使他已經很努力了,嘴巴依舊是像沒張開之前的大小。嘴巴張大、舌頭伸出來對這樣的病患而言,即使只有一分鐘也是個相當困難的動作啊!

葉正華把倒好的石膏模型擺在架子上,這是印了五次才成功的模型,所以他很小心地擺放。他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沮喪,倒不如說是一種無力感,這是他開始實習以來經常會出現的一種新情緒。

這時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對了,剛剛印模的時候好像也有人打來。」他接起電話的時候突然想到。

電話那頭是梁羽冰的聲音。

「小冰,是妳啊,妳剛剛是不是也有打電話給我。不好意思,因為剛剛在幫病人印牙模,所以不能接電話。」

電話那頭突然一陣沉默。

許久,從手機裡才又傳來梁羽冰的聲音:「我有個案子想問問你的意見。」

「小冰,妳在生氣嗎?是不是又被魯組長罵了?」

「我沒有在生氣!」

「是嗎,妳聲音聽起來很兇,我還以為妳又被罵了。對了,妳說要問我什麼案子?」

梁羽冰把早上發生在舊校舍殺人案件的來龍去脈告訴葉正華,當然也把嫌犯們的問話內容儘可能地說明。

「我也同意這個密室的手法,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小冰,妳現在去嫌犯們身上或是附近的垃圾桶找找看看有沒有這樣寫的紙條……」葉正華把他想找的紙條內容告訴梁羽冰,「然後請小豹去我說的這個地方採指紋……」他把地點也告訴梁羽冰。

「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我只是想再確定一下。妳這些都先去調查一下,都辦妥了再打電話給我。」

「好吧。」梁羽冰掛上了電話。

 

梁羽冰把電話掛上之後,馬上就開始煩惱:「等一下要怎麼跟老大說呢?」一直到再次和魯組長以及張敏捷會合之前她都還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

來到命案現場的男廁,梁羽冰只看見張敏捷一個人,於是她趕緊上前去和他說話:「小豹學長,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幫我調查一下這個地方所有門把上的指紋。」梁羽冰把葉正華說的地方告訴張敏捷。

「為什麼要調查那個地方?」

「因為……因為……」

「難道妳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

「算、算是吧……」

「小豹,你馬上去調查小冰說的那個地方。」後面突然傳來魯組長的聲音。

「老、老大!」梁羽冰一聽到魯組長的聲音,馬上反射性地立正。

「好!我馬上去調查!」張敏捷說完一溜煙就不見了。

「小冰,妳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魯組長問。

「我還有一件事要查一下,不過應該算是知道了……」梁羽冰這時心裡想的是:「正華要是騙我,我就死定了。」

 

葉正華回門診的時候,剛剛讓他印模的那位病患已經離開了,但是在櫃檯上卻多了一張紙條。

 

醫生,謝謝

 

紙條上這樣寫著。

「為什麼不當面跟我說呢?」葉正華又想起那張少了半個下顎骨支撐的臉,緊繃收縮的皮膚將嘴唇拉扯得變形。

「也許是沒有辦法說吧!」他又想,那種無力的情緒再度湧現。

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是小冰!」他接起手機,「小冰,怎麼樣,我說的事情查得如何?」

「我沒有找到你說的什麼類似寫著『整修中』一類的紙條;女廁那邊小豹學長在門把上採到了很多指紋,但是都還要再進行比對。」梁羽冰的聲音聽得出來刻意壓低,「而且現在魯組長正在我的背後等著我說出兇手的名字,你趕快告訴我啦!」

「其實這件案子破綻百出,我先來談談這個殺人事件完成的條件有哪些:第一,兇手必須先佈置好殺人的陷阱;第二,兇手必須知道死者會去上廁所;第三,兇手必須知道死者會進入哪一間廁所。

從目前的情況看來,兇手是想辦法讓死者進入中間的那間廁所,有兩個辦法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第一種是在其他兩間廁所的門口貼上整修中的紙條,這就是我請妳找紙條的原因;第二種方法我覺得比較有可能,就是當其他兩間廁所都有人使用的時候,死者自然就只能進去中間的廁所。所以我認為這件案子應該有一個共犯,也就是兇手一共有兩個人。

小冰,妳請小豹把從女廁採到的指紋和兩位女性比對一下,如果她們都曾經去過女廁,應該兩個人的指紋都會在小豹採的那些指紋裡找到。」

電話那頭的梁羽冰有一陣子沒有講話。

「真的耶!小豹學長說雖然還是經過電腦比對才比較準,不過依他來看簡儀如的指紋應該不在裡面。」梁羽冰的聲音再度傳來。

「根據簡儀如的證言,她離開早餐店之後去上了洗手間,所以女廁的門把上應該要採到她的指紋。既然女廁沒有採到她的指紋表示她並沒有去廁所,那麼她為什麼要說謊?

另外,我們看一下在案件當中的『順序』問題。在這件案子裡一共出現了兩個『順序』,一個是上廁所的順序、一個是離開早餐店的順序,因為離開廁所的順序並沒有明朗化,所以我並沒有考慮進來。根據楊淳琛的證言,五個人上廁所的順序是:陳光啟、簡儀如、趙子翔、洪家達、楊淳琛;而根據簡儀如和趙子翔的證言,離開早餐店的順序是趙子翔、簡儀如、洪家達。如果說簡儀如和趙子翔都是在離開早餐店之後就直接去廁所,那麼為什麼先離開早餐店的是趙子翔,但是先去廁所的卻是簡儀如,在這段時間差裡趙子翔做了什麼事?

其實在嫌犯的證言裡有著相當多的矛盾,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地方是一起到早餐店吃早餐的三個人。通常來講,和別人一起去吃早餐時,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應該是不會先離開。因此趙子翔和簡儀如的離開其實是很不自然的行動。我先替他們的行動想個合理化的解釋:是因為有急事嗎?他們五個人約好要開會,所以就算有急事也應該和開會有關,離開也應該是三個人一起,因此並不構成單獨離開的理由;是因為內急嗎?從指紋和順序的矛盾看起來,趙子翔和簡儀如似乎都不是為了要上廁所而離開的;那麼還有什麼原因會讓他們急著離開呢?小冰,妳問問看他們的說法。」

「趙子翔說因為早餐吃完了,所以單獨去走一走消化一下。」

「這也不合理。根據簡儀如的證言,他們早餐點的菜色是:簡儀如和趙子翔一起點了一杯冰奶茶和蛋餅,趙子翔另外自己多點了一個漢堡。洪家達則是因為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只點了一杯溫奶茶。這樣看起來,洪家達再怎麼樣也應該吃得比另外兩個人快吧。就算他肚子不舒服,吃得很慢,但是他只點了一杯溫奶茶,即使完全沒喝也可以帶走,或是乾脆不喝,實在是沒有理由最後只剩下洪家達一個人在早餐店。

因此目前看來,所有對於簡儀如和趙子翔單獨離開早餐店的合理解釋都不合理,那麼是什麼是促使他們兩個人做出不合理的行動呢?事實上,我認為他們兩個人就是這個殺人事件的兇手。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死者洪家達前一天吃壞肚子的事情也只有們兩個知道,所以他們可以預估到洪家達可能會去上廁所。

再重頭來審視一次這次的事件。凶器是附近就可以拿得到的童軍繩;死者是在偶然的情況下才因為腸胃問題去上廁所;兇手行兇的時候沒有事先帶著手套而是選擇把現場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全部擦拭乾淨;嫌犯當中也沒有人有明顯的殺人動機。從以上幾點看來,這件殺人事件很可能是臨時起意的,甚至兇手本來也沒有打算要殺死洪家達。

我的推測是這樣:簡儀如、趙子翔和洪家達三人一起去吃早餐,在談話間簡儀如和趙子翔得知洪家達肚子不舒服,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兩個人計畫了這次的事件。趙子翔先離開去取得行兇用的童軍繩,所以才會先離開但是卻比較晚去廁所。兩個人合力把繩子佈置成小豹說的那樣,然後兩人各躲在兩邊的廁所裡,空下中間的廁所,洪家達如果要上廁所就只能進去中間那間已經設下陷阱的廁所。」

「正華,魯組長已經派人把簡儀如和趙子翔帶走了。」梁羽冰說。

「他們認罪了嗎?」

「小豹學長取完指紋把結果報告給魯組長聽的時候他們就認罪了。」

「這樣啊……他們有沒有說行兇的動機是什麼?」

「這點可能要等錄完口供才知道。」

「不過也算是破案了啊。」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破案我的心情都不覺得痛快。」

「發生殺人事件怎麼會痛快!」葉正華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激動。

梁羽冰大概是被葉正華嚇到了,話筒裡沒有繼續傳來她的聲音。

葉正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似乎太重了,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妳上次不是說要一起吃個飯嗎?」

「對、對、對,你什麼時候有空,我高中以後就沒再看過你了。」梁羽冰的聲音又恢復了生氣。

「今天中午好嗎?我人正好在外面。」

「好啊,那待會兒見,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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