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頭的屍體

冷言 著

 

三、嫌犯們的證言

《楊淳琛》

「他是個缺乏想像力的人。」坐在梁羽冰對面的這個女生說。

雖然現在是炎熱的夏天,但因為時間還是早晨,而且舊校舍又長年籠罩在植物的陰影之下,只穿著短袖上衣的梁羽冰甚至感覺到有點涼意。

對面的這個女生手上抱著一本書,大大的玳瑁框眼鏡佔據了她半個臉。對一個高中女生來說,她的穿著和髮型非常標準,但卻是會被笑老土的那一種。梁羽冰盯著她手上的書看,那是一本看起來像小說的書,書名叫做「一個都不留」,梁羽冰心想:「這應該是現在很流行的偵探小說吧!」

「我實在是無法想像一個熱愛推理小說的人會像他這麼缺乏想像力。」楊淳琛說。

楊淳琛是對面這個女孩的名字。

「雖然他是有點缺乏想像力,但是他為人非常正直,他遭受到這樣的不幸我實在是感到非常難過。喔!可憐的孩子。」

梁羽冰對於眼前的這個人的說話方式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聽起來就像是在翻譯某一段英文小說。她再看了一眼那女孩子手上的書,作者是「克莉絲蒂」,聽起來就像是個會寫出前面這段話的作者。

「家達是完完全全社會派的擁護者,對他而言,殺人事件當中會出現密室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認為現實社會當中根本不會有人為了殺人而特別去設計一個密室。但是推理小說就是這麼一回事,畢竟全世界第一篇推理小說就是密室殺人案件啊!」

「妳最後一次見到洪家達是什麼時候?」梁羽冰問。

「是什時候啊……」楊淳琛推了推她的玳瑁框眼鏡,「我的記憶力最近已經有點衰退了,從頭講起也許會比較清楚。」

「記憶力衰退?」梁羽冰顯然對這句話有點疑問。

「我們幾個人是因為喜歡推理小說才會在一起的。」楊淳琛像是沒有聽到梁羽冰的問題似地說著,「我說我們幾個,實際上是有五個人:我、簡儀如、陳光啟、趙子翔,當然還有死者洪家達。我們大概是一年前透過網路認識的,當時因為大家都是喜歡推理小說的同好,又發現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所以自然而然就經常相約見面。今天早上我們會聚在一起主要是為了討論向學校申請創立推理小說研究社的事情。

因為家達和光啟是漫畫社的社員,因此我們約了七點鐘在漫畫社的社團教室見面,就是這間教室。由於時間約得很早,有些人還沒吃早餐就來了,所以我們決定先自由活動到七點半再正式開始開會。我因為已經吃過早餐了,所以一直坐在這間教室裡看書,這是我第十次看這本書了。

啊!對了,我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最後一次看到家達吧,他是最後一個從我面前經過去廁所的人。

那時候我一直坐在門邊看小說,因為這本小說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看的時候並不是很專心。一方面他們幾個人一直從門邊經過也打擾到我看書,所以他們經過的順序我記的很清楚。」

楊淳琛他們集合的社團教室是這棟樓走道盡頭的最後一間,再過去就是命案發生的男廁,女廁則在男廁的隔壁。所以她的意思是說其他的四個人都曾經前去廁所,而她記得四個人的先後順序。

「第一個去廁所的人是光啟,接著是儀如、子翔、家達,我想這個順序應該是沒錯。」

「那他們離開廁所的順序呢?有沒有結伴一起去上廁所的?」

「結伴一起啊……我確定沒有,不過離開廁所的順序我就記的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記得第一個是光啟,他回來之後我也去了廁所,等我再回教室時其他人都已經回來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們離開廁所的順序。」

「有人可以替妳證明在陳光啟回來前的這段時間妳一直都在教室裡嗎?」

「不行吧,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待在教室裡,他們去上廁所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我也不確定。」

「非常感謝妳的合作。」

             

****

 

《陳光啟》

「我是第幾個去廁所的啊,這問我怎麼會準呢,不過我回教室的時候確實只有淳琛在而已。」坐在梁羽冰對面的這個男孩說。

現在是早上九點鐘,距離發現命案的時間已經超過一個半小時了,梁羽冰繼續詢問第二個嫌犯。她發現這間教室有一扇窗戶外面爬滿了樹藤,再仔細一看,其他的窗子也都同樣爬滿了樹藤,難怪這間教室感覺起來很昏暗,而且一點都不熱,甚至冷到有點異常。

對面的這個男生把兩手交疊在桌上,他偶爾會將右手肘靠在左手背上,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撫摸下巴。梁羽冰發現他嘴唇上方和下巴的鬍鬚很細,看起來就像剛長出來還沒有被刮鬍刀刮過的那種不成熟的鬍鬚。他不像之前第一個女孩那樣抱著一本書,而是把書放在手提袋裡。因為手提袋的袋口是打開的,所以梁羽冰可以看到裡面的書。

「不過我想就像是大部分的犯罪一樣,不論是我或是淳琛甚至是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都不值一哂吧。」陳光啟說。

陳光啟就是坐在梁羽冰對面這個男孩的名字。

「不在場證明可是非常具有參考價值的啊!並不是每個案件的兇手都像偵探小說那樣詭計多端啊!」梁羽冰原本想這樣告訴對面這個男孩,但是她發現陳光啟並沒有在看自己,而是自顧自地說著話。

「妳如果覺得這個案件很棘手,我想我可以提供你一些意見作為參考,因為畢竟警方無論是在小說或電影中都只是配角啊!」

梁羽冰其實已經氣得牙癢癢的,只想一拳飛過去打歪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小子的鼻樑。但是一想到人就在隔壁的魯英男組長,只得忍著火氣,況且這一拳也不見得能把對面這個小子打醒。

「深究所有人進入廁所的順序其實是沒有意義的,重要的是死者在這個順序當中的位置。我們決定先各自解決早餐之後,我就先去了廁所再去吃早餐,所以我想我應該是第一個進入廁所以及離開廁所的人。但是在我回教室遇見淳琛之前都沒有遇到任何人,也就是說完全沒有人可以成為我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不過請記住我說過的話,在任何殺人事件當中的不在場證明都是不值一哂的。

現在重點是在死者之後有誰進入了男廁。在之前就進入的人因為根本無法預測死者何時會進入廁所,甚至死者也許根本不會進入廁所,所以想要殺害死者的人一定是確定死者已經進入廁所之後,才隨後進去行兇。我想這樣的結論已經很明確了,妳只要調查在死者之後有誰進入廁所,那些人就是嫌疑犯了。」

梁羽冰聽了陳光啟的話之後覺得非常有道理,於是趕緊翻筆記本查看之前楊淳琛所說每個人進入廁所的順序。看了之後她大失所望,因為筆記本上寫的順序是:陳光啟、簡儀如、趙子翔、洪家達,也就是說在死者之後沒有人進入廁所。

陳光啟從手提袋裡抽出一本書來,書名是「羅馬帽子的秘密」。

「請問你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梁羽冰放棄陳光啟的論點,接著問問題。

陳光啟把書拿在手上端詳了一下說:「昆恩真是個邏輯的天才啊!處女作就已經充滿了邏輯之美。雖然我個人認為『Y的悲劇』才是這對表兄弟畢生的代表作,但是從第一本書其實就可以看出他們日後的成就。根據邏輯的推演來講,我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死者生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誰。當然,妳如果想知道我最後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告訴妳也無妨。不過如果深入想想我剛剛說過的話,其實就能夠知道了。我說我在大家決定要先各自解決早餐之後就一個人行動了,之後一直到後來見到楊淳琛為止都是一個人。所以我最後一次見到死者當然是在大家分開各自去吃早餐的那時候。」

「非常謝謝你的合作。」梁羽冰覺得她如果再問下去,一定會想宰了眼前這個人,所以決定詢問下一個人。

 

****

 

《趙子翔》

「當時大約是七點過幾分,太陽還沒完全出來,整棟舊校舍籠罩在一片暮靄當中。」坐在梁羽冰對面的這個男孩說。

「現在是夏天耶!七點多不要說太陽早就已經完全出來,而且早就亮『透』了。」梁羽冰心想,「不會又是像剛剛那兩個傢伙一樣的白目高中生吧!」

「才剛走出舊校舍,一陣涼風就迎面吹來,那股寒意穿透我的背脊,我想他們兩個人應該和我有一樣的感覺。他們兩個指的是家達和儀如,我是和家達、儀如一起去吃早餐的,但是我和儀如吃完之後就先離開了。」趙子翔說,趙子翔是這個男孩的名字。

這個男孩留著中分的長直髮,長度大約到肩膀上方幾公分處。他不時地用雙手將頭髮往後梳攏,在他右耳上夾著一枝筆,每說完一句話他就會把筆拿下來在小本子上不知道寫些什麼。

趙子翔發現梁羽冰盯著他耳朵上的筆看,便笑著說:「我是個作家,推理小說作家,所以我需要隨時把靈感紀錄下來。」

「你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

「唉!在這種情形下談自己見好朋友最後一面的情形真的是很傷感。其實我根本就不贊成在假日的時候來舊校舍,不是我在危言聳聽,不過當時的那個事件的確造成了很大的震撼,甚至連校方都刻意隱瞞事實的真相。」

「你說的那個事件指的是哪件事呢?」

「妳沒聽過舊校舍有『找頭的小杰』的鬼魂在遊蕩嗎?也難怪你不知道,就連本校的學生也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呢。那是發生在民國七十幾年的事情,當時有一個叫做小杰的學生因為和同學玩捉迷藏,結果卻吊死在廁所裡……」趙子翔將「找頭的小杰」這個故事告訴梁羽冰。

梁羽冰相信鬼是存在的,凡是對於鬼神之事都是抱著寧信其有的態度,也因而往往把鬼故事都當真。所以在聽著趙子翔說明關於「找頭的小杰」這個事件時,她不自覺地竟然在口中默念起「阿彌陀佛」!

「聽完這個故事後,妳不覺得這件事有個根本上的問題嗎?」趙子翔問。

「什、什麼問題?」

「妳應該看過舊校舍的男廁了吧,妳認為在那些大水管和天花板之間的空間裡躲得下一個高中生嗎?」

「對喔,那個空間連要把頭伸過去都很難了,應該是不可能躲人在上面。」

「所以我認為小杰並不是一個高中生,而是一個小學生,甚至可能是個還沒上小學的小孩子。我會這麼想是有我的理由的,第一:當然還是身材的問題,在那樣的空間能夠躲進一個人,怎麼想都應該是個身材矮小的小朋友;第二:一群高中生就算要打發時間也不會突然玩起捉迷藏,一定是為了配合當中的某個成員。如果真是如我所猜想的這樣,我認為這就不是一樁意外,而是一起謀殺案。」

「謀殺案?」

「沒錯,一起因為惡作劇而造成的謀殺案。首先來想想為什麼可能是小學生的小杰會出現在高中的校園裡。我認為應該是小杰就在附近的小學就讀,當天下課後到高中來找哥哥一起回家,但是因為搭火車的時間還沒到,所以大家就陪小杰一起玩捉迷藏。小杰的哥哥把小杰抱到廁所隔間上面的水管上躲著,但是遊戲結束了為什麼卻沒有人通知小杰。其實不是大家忘了,而是小杰的哥哥故意想要嚇嚇小杰的。」

「他為什麼要嚇小杰?」

「我猜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因為平常小杰的哥哥就看小杰不順眼,所以才想惡作劇,只是沒想到卻因此害死了小杰,所以我才說這是一起謀殺案。」

「你說這個故事和你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只是突然想起這件事罷了,而且全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測。不過妳想想,如果當時參加這場捉迷藏遊戲的人都還在的話,現在大概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吧。說不定在我們當中就有人是當初參加那場捉迷藏遊戲成員的後代……」

「……」

「對了,妳是問我最後一次見到家達是什麼時候嗎?我應該是早餐和他分手後就沒有再見過他了,所以是早餐那時候吧。」

「你離開之後到哪裡去了?」

「我去上廁所,之後就直接回去和其他人會合了。」

「非常謝謝你的合作。」

 

****

 

《簡儀如》

「最後剩下我和家達,但是我後來也先離開了,所以就只剩下家達一個人。」坐在梁羽冰對面的這個女孩說,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甜美。

這是最後一個嫌犯,叫做簡儀如。她正襟危坐,兩隻手拘謹地平放在膝蓋上。她的瞳孔是褐色的,臉型和她的身材比起來顯得有點長。她的身材相當纖細,所以才讓臉看起來顯得比較長;瞳孔的顏色則應該是隱形眼鏡的關係。

「我們是到學校外面的早餐店吃的早餐,那家店就像一般賣漢堡、奶茶的店,不過家達說他因為昨天晚上吃麻辣鍋,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只點了一杯溫奶茶。我和子翔一起點了一杯冰奶茶和蛋餅,子翔還自己多點了一個漢堡。」

「妳和趙子翔是男女朋友?」

簡儀如點點頭。

「我們是最近才開始交往的,其實我覺得好像有點太快了,我和子翔也才認識一年而已。其實家達是最早追求我的人,我剛開始也是覺得他很好啦,不過我還是喜歡浪漫一點的人,家達太實際了。雖然他是我們的一員,但是他卻經常為了『推理小說應不應該有密室存在』這個議題和其他人大吵特吵。我是覺得小說好看就好了,有沒有密室其實也不是這麼重要啦。」

「妳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

「應該就是早餐那時候吧。因為我東西已經吃完了,所以就先離開了,一直到你們來之前我都沒有再見過家達。」

「妳離開之後到哪裡去了?」

「我去上了一下洗手間。」

「非常感謝妳的合作。」

梁羽冰結束了對四個嫌疑犯的問話後,並沒有馬上向魯組長報告。她再看了一遍問話所紀錄下來的筆記,把四個嫌犯早上的行動作了個整理:

一、                  五個人(包括死者)大約早上七點鐘在漫畫社的社團教室見面,之後決定自由活動到七點半;

二、                  楊淳琛在大家都離開之後一個人在教室裡看書,根據她的證言,那段時間其他四個人都曾經去上廁所,順序是:陳光啟、簡儀如、趙子翔、洪家達。陳光啟是第一個回教室的人,之後楊淳琛也前去廁所;

三、                  根據陳光啟的證言,他和大家解散之後就一個人行動,回到教室的時候確實只有楊淳琛在,這部分的證言和楊淳琛相同;

四、                  簡儀如、趙子翔、洪家達三人一起到早餐店吃早餐。在這期間趙子翔先離開、接著是簡儀如,洪家達是最後離開的人。

五、                  根據四人的證言,死者今早的行動應該是:七點和大家集合,之後和簡儀如、趙子翔一起去吃早餐,其他兩人離開之後死者的行動能掌握的就只有後來楊淳琛看到死者去廁所,所以男廁是第一現場應該是能夠確定的。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去找老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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