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浮屍

李柏青 著

 

9

    天氣依然是很好,張天行和陳榮森坐在市刑大辦公室中,陳榮森有點著急地盯著牆上的鐘,翻動著手上的一大疊資料。

    張天行啜了口茶,皺眉看著陳榮森,說:「陳兄,怎麼坐沒兩下就這樣騷動,這不像你平常的樣子。」

    陳榮森也不應話,把手上的資料收回檔案夾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坐正。但過沒多久,他開始抖腳。

  張天行說:「喂,靜一靜嘛,什麼事那麼急,來、來,我看看...」說著把陳榮森手上一大疊資料搶過來,隨便翻閱,「這個案子很簡單啦,兇手一定他兒子...啊,不對,老公也有可能,應該去查查看他老公有沒有養小老婆...嗯,這麼簡單的案子,一個晚上就可以辦完了。」說著把那疊資料丟到一旁。

  陳榮森紅著臉說:「張警官,我們在這裡坐,到底等什麼?」

  「等一個死人。」

  「死人?」

  「關於淡水河那具屍體...」此時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一名刑警打開門,探頭進來,說:「老大,你約的人來了。」

  張天行雙手一拍,說:「請他進來。」

  「是。」

  進來的是一個男子,中等身材,年紀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陳榮森只覺得這男人很面熟,卻記不得在哪兒看過。張天行很客氣的說:「來,請坐,請坐,我們等你很久了。」

  那男人顯得十分畏縮,戰戰兢兢地在兩名刑警對面坐了下來,張天行幫他泡了杯茶,他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陳榮森忍不住了,問道:「張警官,這個人到底是...

    「齊孝衍,」張天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老陳。這位就是淡水河裡的浮屍,齊孝衍先生。」

 

  大凡高明的偵探都喜歡炫耀,他們需要觀眾為他們精彩的表演報以熱烈的掌聲;張天行亦然,他似乎很滿意自己塑造出來的場景,他拍了拍陳榮森的肩膀,說:「如何?嚇一跳?」

    陳榮森愣了愣,有點不可置信地說:「怎麼?那具屍體不是真的?」

    張天行笑了笑,用食指輕敲著桌面,說道:「其實這也不是沒發生過,一具屍體上發現了一張身份證,我們很容易就這樣認定死者的身份,後來才發現屍體和身份是兩回事。這種情形最多的就是詐領保險金,假裝自己死了,然後讓家人可以領保險理賠,去年淡水才發生一件,不是嗎?」

    陳榮森點了點頭。張天行回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齊孝衍,說:「不過這次的問題稍微複雜一點,第一、被拿來當替身的傢伙是忠義堂的人,把我們市刑大嚇得半死...也把我給嚇得半死,差點沒把三重給翻過來找一遍;第二、這位齊先生...」他翻弄了一下在面前的那張身份證,「...是個幽靈,我們怎麼找到找不到他二十歲以後的任何記錄,害我做了一大堆荒謬的假設,猜看看是不是『隱形殺手』、是不是可憐被拿去人體實驗的遊民,結果...嘿,還是你來說吧,齊先生...」張天行凌厲地瞪了齊孝衍一眼,「把整個故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齊孝衍畏懼地看了兩名警察一眼,囁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說著頭又低了下去。

    張天行說:「好吧,要你整個說一遍太勉強了,我問你答好了,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別給我耍花樣。」

    齊孝衍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警察大人。」

    張天行喝了口茶,問道:「我先問你好了,你...是不是還有另一張身份證?」

    齊孝衍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交給張天行。陳榮森湊過頭來,那身份證上名字是齊孝衍,照片也是本人,但戶籍地址卻在高雄市,身份證號碼的開頭是S,和另一張從浮屍身上找到不同。

    陳榮森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說道:「這個就是我查到高雄的那個齊孝衍!」

    張天行點了點頭,問道:「你怎麼會有兩張身份證?」

    「那是我媽媽帶我去報戶口的...她離家出走,就把我帶到高雄去。」

    「所以你其實是在高雄長大?」

    「嗯,沒有......我媽很早就走了,所以我爸又把我帶回台北,我都在台北念書。」齊孝衍說了一會兒話,比較沒有那麼緊張了,還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唸書的時候都用哪個身分?」

    「台北這個。」

    「那畢業以後為什麼改成用高雄的?」

    「因為...這樣找工作比較好找,可以說是從外地來的...而且也比較好申請宿舍。」

    「原來如此。」張天行喘了口大氣,和陳榮森對看了一眼。兩人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台北的齊孝衍」五專畢業後就像蒸發了一樣,什麼資料都沒留下來。

     張天行又問道:「那...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假裝自己死掉?領保險金?」

    「是...是的...喔,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我只是想把台北這個戶籍註銷掉...

    「為什麼?」張天行有點不耐煩了。

    「因為我爸爸,他是軍官...

    「這我們知道。」

    「他去年底走了,依規定,我可以領一筆錢...撫卹金...

    「然後呢?」

    「我就去申請了,可是被他們發現我有兩個戶籍,他們就說這樣和規定不合,不發錢給我...

    「所以你就異想天開,隨便找一個替身,讓一個『自己』死掉?還真是天才!」張天行拍了拍自己額頭,陳榮森也不禁笑了出來。

    齊孝衍有點尷尬,他紅著臉說:「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有去戶政事務所問過啊,他們就說,除非有人死了,要不然不會隨便註銷戶籍的。」

    「搞了半天原來是這樣。」張天行伸了個懶腰,「你可不可以說一下,你是怎麼做的,就是說...怎麼把『自己』弄死的?」

    齊孝衍搔了搔腦袋,說:「其實也沒什麼,上星期一我值大夜班,半夜一點多的時候,警察送了一具屍體進來,說是在靠中正橋那邊找到的,死在一條死巷裡,看起來是吸毒過量引起的心臟衰竭,身上有一些錢和證件,要我先處理一下。我就照例行公事來,先登記在本子上,然後檢查一下身體,然後把他放進冷凍庫裡...這時候,我忽然發現,這個人跟我好像!」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那時我靈機一動,不是要『我』死掉才能把戶籍註銷嗎,現在不就有一個現成的『我』死在這邊嗎?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啊。那時候已經二點了,我們是三點交班,所以我也只有一點時間可以準備,我趕忙跑回宿舍拿了一套我的衣服,拿回來給那個人穿上,然後把我的皮夾和身份證塞到他身上...喔,對了,為了看起來真實一點,我還在皮夾裡放了一點錢和發票...」他說到這邊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顯然對自己周詳的佈置感到很得意,「然後我就把那個『我』放到車裡,趕三點回去交班,一交完班我馬上就跑回宿舍去收東西、寫辭職信,我想說要死就要死得乾淨一點,想先回老家去躲一下,要是被人發現我還活著,那就前功盡棄了...

    「等一下,」張天行突然開口打斷齊孝衍的敘述,問道:「你檢查那屍體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有刺青?」

    「喔,有啊...我記得是刺『忠義』...怎麼了嗎?」

    「你不會覺得怪怪的嗎?人家有刺青,你還敢拿來當替身...

    「我想說也沒人知道我有沒有刺青,應該沒差吧....

    「嘿,好吧,原來是這樣,那請繼續。」張天行笑了笑,靠回椅背。

    「我趁天還沒亮,就載著那個傢伙到忠孝橋下,把他丟到河裡,然後回醫院遞辭職信,趁大家都還沒來上班以前,就趕快開車回泰山...我和我爸以前住那邊啦,躲在房子裡不敢出來,想說等屍體被發現以後,檢察官就會去註銷那個台北市的戶籍,那我才可以去申請撫卹金,結果一等就是兩個星期,報紙上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又不敢出去打聽,就只好一直等下去...然後昨天就接到這位...張警官的電話,所以我只好過來了......警察先生,我這樣做,應該沒有犯法吧?」齊孝衍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汗,睜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張天行。

    「咳,齊先生,」張天行站起來,在房間裡慢慢地踱步,說道:「你的點子有點異想天開...那筆撫卹金有多少?」

    「一次領齊有五百萬。」

    「那麼多,難怪你會這樣鋌而走險了,告訴你,遺棄屍體是犯法的,而且是會坐牢的...

    「怎...怎麼會這樣,這又不是...

    「齊先生,要是有人把你父親的遺體隨便丟到河裡,你會怎麼想,『死者為大』,你這樣把人家遺體隨便亂丟,不覺得對不起他家人嗎?」

    「我...我想說那應該是無業遊民...

    「遊民也是人,難不成人家是遊民你就可以隨便糟蹋人家?...我告訴你,你現在要煩惱的不是被判刑,小心你連牢都坐不到就先被砍成肉醬了。」

    「為...為什麼?」

    「你有聽過忠義堂吧?一個三重的幫派。」

    「有...有啊,啊,難不成....

    「對,被你拿來當替身的那個傢伙,林水洪,外號叫『怪老子』,是忠義堂的一個大哥,要是他的小弟知道你把他們大哥的遺體這樣搞,我看......你就...」張天行用食指在脖子前一劃。

    齊孝衍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張天行苦苦哀求道:「那...那怎麼辦,警察先生,怎麼辦,你們要保護我啊,我是善良小老百姓,你們要保護我啊,我不想被黑道的人殺掉,求求你,我還不想死,我還可以領那五百萬啊...

    張天行搖了搖頭,把他扶起來,說:「我跟你講,你等一下先出去,會有人幫你做筆錄,然後把你送去檢察官那邊,你好好跟檢察官說,搞不好可以弄到一個緩起訴,這樣就不用坐牢了,知道嗎?」

    「那黑道那邊...

    「我們會幫你保密,最怕就你自己說出去...

    「不會不會,我不會講出去的。」

    「那就好,應該會沒事的,我們會幫你說謊,你放心...好了,你先出去吧。」

 

     齊孝衍一臉惶恐地離開,張天行回到椅子上,看了陳榮森一眼,問:「怎麼樣?」

    「想不到是這麼一回事,真是有點...

    「其實現在想起來,這個案子一開始就應該解決了,是我們反應太慢了一點。」

    「為什麼?」

    「你記得我聽你說死者叫齊孝衍時的反應嗎?」

    「嗯...你說,名字很怪。」

   「這就對了,」張天行用中指敲了敲桌子,「齊孝衍、齊孝衍,這不是我們台灣人平常會取的名字...而且還姓齊...我們都喜歡取一些家俊、志明這種;既然是這麼怪的名字,全台灣竟然會有兩個人,我實在應該在那時候就要起疑心才對。」陳榮森沒應話,張天行繼續說:「其實這都是我的錯,你是查出兩個齊孝衍了,但那時候我整個精神都在忠義堂的問題上,所以就沒特別注意另一個齊孝衍,當時只要多看一眼,這問題就解決了。」

   陳榮森拍拍他的肩膀,說:「其實我們都沒想到,我也沒特別去查另一個齊孝衍。」

    張天行喝了口茶,繼續說:「另外還有一個線索,就是吳伯伯的法醫報告裡面有提到,死者的屍體曾經在低溫下待過一陣子,那時候我也沒去注意,現在知道真相...其實就是太平間冷凍庫。」說著又嘆了口氣。

    陳榮森搖搖頭,開始收拾桌上的資料,說:「算了,案子破了就好,你要怎麼去跟忠義堂的人說?」

    「就跟原來的一樣,說林水洪嗑藥死了,掉到淡水河裡,這樣比較好,對記者也這樣講好了。」張天行把茶一口喝完,把紙杯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陳榮森也將資料整理好,兩人一起往外走。

    張天行打開門,轉頭對陳榮森說:「關於那個齊孝衍,其實我在想...我猜你也和我想的一樣...

    「嗯,可能吧,你想什麼?」

    「我想叫檢察官起訴重一點,這傢伙浪費了我五天的時間。」

    「我同意。」


~全文完~
《本文曾刊載於推理雜誌第2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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