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張渝歌 著

(十)

三、     某畫家的告白信 之二

 

為了找尋我心目中的橫斑鳥,我每天下午都會出門,走遍整個村莊,尋找真正理想的物件。

然而我卻發現,大多數生活在這個村莊的居民,都不具有我心目中的美感。他們不是太老,就是太醜。

膚色太過黝黑,會破壞整個畫面的平衡感,迫使整個背景必須採用刺眼的亮黃色;太過肥胖或者身材比例不佳,會使得整體的寧靜氛圍出現裂隙,不免造成觀賞者轉移焦點;太老的話,又會使得我所期望呈現的生命力道減弱,會造成反效果。

或許是上天的旨意吧。多年前,祂奪走了我的五彩畫筆,使得我再也畫不出美麗生動的圖案,如今她歸還了我的創作才華後,還不忘協助我找到最完美的物件,以完成這幅達到生命極致的告別作。

就在我灰心地回到家時,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我家門口。

眼見機不可失,我趕緊拉住小女孩,帶著她進到屋裡。我從冰箱中拿出冰棒和清涼的飲料給她,她開心吃著冰棒、喝著飲料,我則從櫃子裡拿出拍立得照相機幫她拍照。

我一邊操縱著拍立得相機,一邊檢查相機和底片紙有沒有損壞或者功能不正常的地方。畢竟死亡是一瞬間的事,如果照相機損壞了,可就糟糕了,所有的努力也就宣告白費。更何況,可能也不會再有更好的物件出現。

女孩看見我在幫她拍照,也開心地跳了起來。她一面拍著手,一面要求我跟著她到處幫她拍照。她站在客廳的沙發上,我拍了一張;她跑到廚房、樓梯口,也都各一張;還有幾張是在院子裡和甘蔗林前面拍攝的。

我滿意地笑了,因為我相信,再也找不到比女孩更能表現出生命的模特兒了。她旺盛的生命力就像是在戶外肆意綻放熱力的太陽,即使是在如此陰涼的室內,我的皮膚彷彿也能被她的笑容燒灼而發燙。

不久後,女孩終於耗盡了體力,乖乖躺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我讓女孩趴在我背上,一步一步,苦撐著軟弱無力的身軀,辛苦地爬上樓梯。

 

進入我的畫室之後,我立刻關起窗戶、拉上窗簾,並且打開美術燈,橘黃色的光線立刻充盈了整個室內,散發著溫暖柔和的氣息。

接著,我先從櫃子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各式工具,利用尼龍繩,穿過懸掛在天花板掛鉤上的滑輪組,做了一個簡易的起降裝置,然後再將尼龍繩的一端打了個活結,套在女孩的脖子上,最後將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取下。過程中以剪刀和美工刀輔佐。

當我粗糙的手指輕輕滑過她潔白無瑕、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不免對這生命的奇蹟感到驚嘆。

我凝視著她熟睡的臉龐,兩側臉頰還隱隱透著紅光,嘴邊流出一絲閃耀著光芒的唾沫。她安穩祥和的神情,讓我看著看著,心情也放鬆了下來。她嬌小玲瓏的身軀、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以及蜷縮著的小巧手腳,就這樣赤裸裸地呈現在我眼前。

無所畏懼的生命啊!

讚嘆之餘,我將拍立得相機暫時擺放在工具桌上,開始準備我的畫具、顏料、筆洗、調色盤。

利用女孩還在沉睡的時候,我先將第一道上色手續可能必須要用到的顏色調好。背景要呈現出一種陰暗昏沉的氣氛,所以我必須要先上一層淡淡的底色。經過層層渲染,由明至暗,由淺入深,增加作品的豐富度與飽和度。

但是我發現,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必須改進。倘若以如此深沉的黑藍色做為背景,女孩潔白的皮膚的確能夠因此而彰顯出來,但是整個畫面感會因為這種蒼白的膚色,而喪失了我所希望表達出的生命熱力。

因此女孩除了必須是全幅的焦點,還必須要是一個能夠散發出光亮的中心。為了使得猛烈噴灑而出的生命力,在傾瀉完畢的一瞬件聚集在最亮點,我調整了一盞鹵素嵌燈的角度,使柔和的黃色光線濃縮在滑輪組正下方

就像以前一樣,那種自信的感覺又回來了。在我心中,早已浮現出這幅生命圖像完成後的樣子,只要等到女孩清醒後,我就能立即開始動工。先用鉛筆以黃金比例打好底稿,等到最重要的構圖完成之後,就可以進行第一步的上色。

由於我在飲料裡摻入的安眠藥劑量並不多,女孩半個小時後就逐漸清醒了。趁著她還沒完全恢復神智和體力,我迅速抓起另一端的尼龍繩,吃力的收緊繩索,終於將女孩吊了起來。

我一面驚恐地看著女孩在明晃晃的鵝黃色燈光下痛苦掙扎,一面將尼龍繩綁好、固定在牆上的掛衣鉤。

她在空中拚命的揮舞著手腳,兩隻小手彷彿能從空氣中抓到另一根繩索似的,她的手指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

女孩的臉和嘴唇逐漸變黑,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被嚇呆的我終於回過神來,趕緊衝過去拿起相機,將鏡頭以適當的距離,對準女孩。

就在她的手和腳即將停止抽搐的那一瞬間,我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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