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張渝歌 著

(五)


二、  哥哥的記憶  之一

 

  好不容易熬到學校課程正式結束,接下來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好好在家準備大學指考了。我搭上火車,準備回家。在位子上坐定之後,我從書包裡拿出剛發下來的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單。

  要是能夠維持這樣的成績,應該可以順利考上醫學系吧?爸爸媽媽看到這張成績單之後,應該會很高興吧?想到這裡,我不禁也高興了起來。雖然有的時候我會感到困惑,但目前的情況是,我也不確定自己的未來究竟要選擇哪一條路,所以,還是聽從長輩的意見好了。

  望著窗外稍縱即逝的風景,我的眼皮漸漸重了起來。為了準備考試,連續幾天的睡眠不足終於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彌補了。回家之後,妹妹恐怕還要拉著我到處陪她玩耍,得先養足精神才行。

  火車震了一下之後停了下來。從夢境裡被拉回現實的我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終於到家了!」我興奮地低語著,然後伸伸懶腰打個呵欠,心情十分愉悅。

  這是一個小車站,因為旅客較少所以不會停太久,我必須要趕快下車才行。我小心地扛著行李下了車,行李裡面有我買給妹妹的琉璃人偶,如果碰碎了,妹妹一定會哭的。

  好久不見這一片綠油油的稻田,現在是夏季,所以灌溉滿了水。我大口大口吸進與都市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氣,即使仍然能夠感受到盛午殘餘在地面的熱氣,但和水泥叢林間充滿炭味的混濁熱氣比起來,已經是涼快多了。

  龍眼樹的獨特香氣逐漸變得濃郁,好不容易背著行李走到家了。然而奇怪的是,我按了幾次門鈴,對著屋子裡大喊了幾聲,卻都沒人應門。

  「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應該都要回到家了啊?」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六點二十分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竄上心頭。

  我趕緊用手機撥打家裡的電話,宏亮的鈴聲從屋子裡頭傳了出來,但都沒有人接起來。「難道他們都出去了?」我尋思著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可是在我坐上火車之前,已經打過電話給爸爸告知我回家的時間,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們是不會在這時候出門的。

  於是我趕緊撥打爸爸的手機,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阿文,你先自己從信箱裡拿鑰匙開門進去,我用膠帶黏在頂端。」

  「怎麼了?你們在哪?」

  「你妹妹到現在還沒回家,我和你媽現在在警察局備案。」

  我愣了一下,是妹妹不見了。三點半放學,她在四點以前就應該要回到家了。她會不會是跑去哪裡玩到忘了時間?

  我記得她好像常常會到國小學校附近的那條小溝渠邊去釣青蛙,不如去那邊找找好了。我從信箱拿到了鑰匙,開了門,放下行李,再度鎖上門後,就直奔小溝渠。

 

  我穿越附近的公園,從南邊的小門可以直接抵達國小的後門,我記得這是距離最近的一條路了。沿著學校圍牆到了西邊的側門後,濕爛泥巴和著牛筋草的苦澀氣味逐漸濃烈,挑起了我碎成片段的童年記憶。

  循著熟悉的泥土氣味和潺潺的微弱流水聲,我找到了溝渠。然而到了那裏,卻絲毫沒有妹妹的蹤影。我來來回回巡視了好幾趟,確定真的沒有,才失望地回家。

  回到家後,我發現爸爸媽媽已經在客廳裡等我了。爸爸雙手撐著頭,拇指用力揉著太陽穴;媽媽則趴在茶几上抽噎,旁邊搓成球的衛生紙堆積成一座小山。

  我悄悄地在媽媽身旁坐下,輕拍她的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爸爸嘆了口氣:「這下可好了,這麼晚了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現在外面壞人這麼多,實在是……」爸爸哽咽了。

  「有聯絡妹妹的老師嗎?」

  「有啊,老師說妹妹放學就和同學一起離開了。」

  「找了哪些地方了?」

  「幾乎都找了。我和你媽騎著機車,找遍學校、公園、雜貨店、溝渠、溪邊、廣場、土地公廟,這個村莊就這麼點大,她才幾歲,會跑到哪去!」

  我感覺到爸爸的焦躁與憤怒。我告訴爸爸,冷靜下來,說不定妹妹等會兒就回來了。既然已經去警局備案了,就先不要著急,吃飽了再想辦法。

  爸爸對著我大吼:「現在還有甚麼心情吃飯!」

  說實在的,我還真的有些難過。我想到書包裡的成績單,現在應該不是一個適合拿出來說嘴的時機,原本以為今天是一頓和樂豐盛的晚餐,卻被貪玩的妹妹搞砸了。

  我只好自己到廚房煮泡麵吃。滾燙的茶壺發出「嗡嗡」的鳴叫聲,尖銳的聲音煽動著我的情緒。等妹妹回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番。

  但是妹妹一直到晚上十一點都還沒回家。

  我感覺得到爸爸媽媽已經面臨情緒崩潰的邊緣了,他們甚至在商討要不要花錢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或許會有用,但是我認為,那就跟去警局報案一樣於事無補。真正有意義的工作,應該是仔細推敲妹妹到底有可能會去哪裡吧?

  於是我進入妹妹的房間,以我敏銳的眼睛開始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妹妹的書包不在房間裡,這代表她在放學之後,應該沒有回家放書包後再出門。我開始翻找她的抽屜,即使這會讓她生氣,我也不在乎,畢竟是她有錯在先。

  我在第一格抽屜中找到了一張班級通訊錄,上面大約有三十個人的通訊地址和連絡電話。我想,妹妹會不會是想要離家出走,所以自己跑去借住在某個同學家呢?

  於是我一通電話、一通電話撥打過去,但是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沒有。為了證明我的猜測,我決定下樓去找爸爸問個清楚。

  「你們昨天有罵她嗎?」

  爸爸聽見我的聲音,從報紙中抬起頭看著我。他戴著老花眼鏡,手上握著原子筆,似乎在抄寫甚麼東西。

  「怎麼了?」

  「妹妹她會不會是離家出走了?」

  「昨天還好好的啊,我們沒有罵她。」

  媽媽聽到這句話後,又開始啜泣。或許是想到昨天和妹妹相處的情景了吧,爸爸見狀,又嘆了口氣。

  這麼說,妹妹應該不是離家出走了。那麼,還會是甚麼情況呢?我的想法開始往不好的方向奔馳而去。

  如果真的是綁架,那些歹徒一定會打電話過來。這是心理戰,先讓我們深深感到痛苦無力之後,我們就會乖乖地把贖金交到他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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