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張渝歌 

(三)


  就在我應該就讀國中三年級的那年,老師告訴我,我的實力已經有資格參加全國美術展覽了。我感到既興奮、又期待。但是我還是不斷告訴自己,不可能一次就得獎,如果想要一舉成名,這幅畫必定需要經過相當長時間的構圖、上色等步驟才有可能完成足以獲得全國冠軍的傑作。

  首先我必須決定我想要表達的主題,以及要用甚麼樣的方式呈現。光是該用甚麼方式我就花費了長達半年的時間進行斟酌,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採用我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水彩畫。然而主題的選擇卻始終像個天秤般搖擺不定。我無法評估那一種主題最容易獲得評審們的芳心,只好詢問老師的意見。

  老師認為,要畫自己最想要畫的東西,在那樣的心境下完成的作品才會最好。我聽取了老師的意見,最後決定要以我最喜歡的動物──鳥,作為主題。

  就在我苦思「鳥」這個主題要如何呈現時,大姐姐打了通電話通知我,她在台北的個人作品展覽要開幕了,並邀請我去參加展覽的開幕式。

  我為大姐姐感到十分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是她的第一次個人展覽。就在開幕前一天,我和老師一同坐火車北上,前往台北市。

  我們根據大姐姐給的地址找到了她的住所,她已經在樓下等了許久。她領著我們上樓,那是一間在六樓的小套房。好不容易到了門口,我們三個卻早就喘得不像話,趕緊換了輕便拖鞋進入客廳。

  我注意到客廳沒有電視,只有一張小沙發,卻有三組畫架、六組顏料。各式各樣的畫具零亂地散落在地上,一支畫刀還插在金屬製的筆洗裡面,空氣中瀰漫著亞麻仁油和松節油的氣味。

  大姐姐趕緊拉開陽台的玻璃門,讓新鮮的空氣進入室內。她發現我很專心地看著一幅擺在畫架上、快要完成的油畫,便趕緊向我們解釋,那是她為了參加全國美術展覽所準備的作品,個人展覽的作品早就已經完成並布置在藝廊裡了。

  我不由得一驚:原來大姐姐也要參加全國美術展覽?她也很快地發現我神情有異,連忙問:「怎麼了?妳也要參加?」

  這時老師點了點頭。我搔了搔頭,鉅細靡遺地跟大姐姐說明我要怎麼呈現作品、採用甚麼主題,而目前根本還沒開始動工。

  大姐姐笑著說:「原來如此。不過妳還真厲害啊!想不到老師這麼早就讓你開始準備!這麼說來,按照你的進度,作品要兩三年後才會完成?」

  我輕輕點了點頭,大姐姐回頭望向她那幅即將參賽的作品,又繼續說:「這幅作品我也是兩年前就開始準備了,只不過因為一直不滿意構圖方式,所以才會拖到今年。這次我可以說是準備充足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再次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到那幅油畫上。這幅畫的構圖的確與眾不同,完全跳脫了客觀圖像框架的約束,低彩度的灰土黃搭配活潑線條完成背景的部分,能夠將物理事實的形體空間拆卸後,再以自由有機組合方式重新建構出一個心象圖符,這手法十分高竿,是傳統與現代的完美融合。

  我向大姐姐問起這幅畫的名字,她開心地說:「你問到重點了!為了它的名字,我也是苦思許久了呢!你猜猜看?」

  其實這幅畫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沉」。作者似乎想要藉由這幅畫表達出難言之隱,但是若注意到細節的部分,就會發現其與事實有些差距。

  各物體雖然隱約浮現卻又沉入的姿態,和背景自然的相互交融。整體而言,色彩和諧與對立交互連結,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一種「矛盾」的心情。這種近似「新」與「舊」的矛盾,讓我想到了村莊外的那座古城門。

  大姐姐驚呼一聲:「好厲害!很接近了!我決定的題目是,古城印象。」

  老師在一旁微笑著鼓掌。我跟大姐姐說,這幅作品會得第一名。

  她聽了更加高興,還說為了慶祝明天展覽開幕,晚餐她要招待我們去附近最高級的西餐廳。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牛排。

 

  隔天展覽開幕式很順利地完成了,前來參觀的民眾絡繹不絕。我對於台北市的居民感到印象深刻,因為在村莊裡,會關心藝文活動的人說起來並不多,因此每次去文化中心看展覽時,幾乎都是只有我和老師,或是大姐姐。

  由於開往村莊的火車很少,所以展覽時間結束後,我和老師就必須要向大姐姐告別,搭上末班的火車回家。

  或許是看到大姐姐的傑出表現受到激勵了吧,回家後我的靈感竟然就像是噴泉一般,猛烈地湧出。我很快就發現,我真正想要畫的就是「生命」。我回想我剛開始畫畫的模樣。我畫輕躍在電線杆頭的麻雀;我畫盛開的在路旁的牽牛花;我還會畫死在樹下的蟬、死在荷葉上的青蛙。

  找到心裡真正想畫的主題之後,其餘的東西就像是被連根拔起,接連不斷從生活的土壤中鑽出。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一戶住在老師家隔壁的老先生喜歡養鳥,其中有一隻重藍橫斑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像。

  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那位老先生終於答應借給我那隻橫斑鳥一週。因為時間十分有限,我廢寢忘食地畫,畫到連奶奶都看不下去,拿著竹杖催我上床睡覺。然而靈感卻像是洪水一般噴灑出來,如有神助的我,順利地在一週的時間內完成了這幅畫作。

  完成之後,我自己又反覆看了幾次,作了一些細部的修改,直到滿意了,才拿去給老師看。

  老師當然很訝異我這麼快就完成,也質疑我是不是在急就章。但是他看了之後,不僅大為驚嘆,還說這幅作品簡直是渾然天成的神作。不啻整體光影、色感自然聚成,尤其是那隻橫斑鳥的姿態,那亟欲振擺的羽翼,以及眼中一股無法言喻的憂悲感,毫無遮掩地呈現出生命的無奈。

  老師對於我的透明畫法技巧的成熟更是感到驚艷,他甚至興奮地抱起我開懷大笑,我也高興地笑了起來。歡欣之餘,老師乘興幫我為這幅畫想了個絕妙的好名字,名為「籠中懟」。

  老師說,他會幫我拿給大姐姐,和她的作品一起寄去。兩個得意門生,一個獲得油畫類全國第一名,一個獲得水彩類全國第一名,說完他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在等待得獎名單公布的期間,我也沒有荒廢我的學習,因為我必須做好準備。我幻想著,如果真的得到第一名,是不是就能拿到獎學金出國了呢?法國美麗的景色彷彿真的出現在我眼前,伸手就能觸及那些翠綠色的梧桐和栗樹葉。那裏還有羅浮宮、奧賽美術館或是龐畢度中心,裡面收藏的是無數大師的畢生傑作,光是用想的我就心跳加速。

  終於等到了公布的那天,我忐忑不安的在老師家等著大姐姐的電話。我不斷問老師「會得獎嗎」,焦急地在屋裡踱步。老師也被我弄得不耐煩了,最後決定打電話給大姐姐。

  撥到第四次電話才接通。我還記得當大姐姐說「結果公布了」的時候,我幾乎要停止了呼吸。然而,當我看到老師喜憂參半的表情時,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

  老師失望地掛上了電話,我不敢開口問他結果如何。

  「姐姐她得到了第一名唷。」老師淡淡地說。我揚起了眉頭,我知道應該要為她感到高興,可是我卻怎麼也無法開心起來。

  「連入圍都沒有?」就像是投降繳械的士兵一樣,我的最後一點信心,在看到老師搖頭之後,被完全擊毀了。

 

  寫到這裡,過往雲煙燻得我只能闔上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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