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張渝歌 著

(二)


  然而當我回到家,心臟幾乎快要從嘴巴跳出來。

  「來來來,來這裡和老師一起坐。」她的笑臉真是讓我感到噁心。年幼的我對大人的世界感到納悶,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把真正的自己隱藏得無影無蹤呢?現在坐在我身旁的這個人,又究竟是誰呢?

  「根據我的日常觀察,讓這孩子去唸美術班可能有些不太恰當。」

  我聽到簡直快要昏倒,原來是為了要阻撓我脫離她的魔掌,便來遊說我奶奶?憤怒的心情讓我聽不見她接下來說的任何話。

  「所以老師認為這孩子目前的程度還不夠好,唸美術班可能會跟不上嗎?」奶奶微微顫抖的聲音將我再度拉回現實。

  「目前可以這麼說,但是這孩子學習狀況有進步,唯一的缺點就是作業常常缺交,需要嚴格督導。相信只要養成好習慣,課業一定會突飛猛進。」

  我猜想她是看出我的惡意了吧,不然她應該巴不得我趕快從她眼前消失,何苦編織這麼多理由說服奶奶讓我留下。我始終不發一語,嘴唇緊閉著直到發白,卻還是不敢向老師抗爭。我那時還不懂得自己的未來要靠自己爭取,只是在心中不斷祈禱。

  幸好奶奶最後聽見了我內心的小聲音,決定讓我去美術班試試看。這讓我的心情暢快無比。難以想像的是,在老師臨走之際,她還試圖裝出一種惋惜的眼光,帶著恨意注視著我。

  我不禁在心中對著老師大聲咆哮回去:「我就要去讀美術班了,誰也無法阻擋我這才華洋溢的飛鳥展翅高飛。是吧,吳春蟬老師?」

 

  然而學畫的過程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順利。不但畫具材料昂貴,必須要靠繪畫老師的幫助和去雜貨店打零工才能買得起;另一方面,在學習新技巧的過程中也是困難重重。

  一開始繪畫老師為了矯正我拿畫筆的方式,花了相當大的功夫。但是我這雙倔強的手在使用某些角度、某些技巧時,還是會恢復原形,死死地握著畫筆。老師是個和藹可親的人,這時候他不但不會罵我,還會用他滿佈皺紋的手撫平我的不安。最後老師摸摸自己滿頭的白髮,嘆了口氣。

  老師似乎是放棄了,決定先教我構圖。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我過往的構圖方式,會造成某些題材不易施展。學會了這些新的技巧之後,我的畫風也逐漸變得多元,再搭配上新的技巧,我感覺到我的繪畫功力又更上層樓了。

  有時那位代課老師會來看看我,久而久之我們的感情也越變越好,我都叫她大姐姐。她常常送我一些不容易看到的糖果、巧克力,這時我就會趕緊追問她去了哪些國家、有甚麼新奇有趣的事物、美麗的景色,她一面和我分享,一面讓我欣賞著她用那台昂貴的單眼相機,在當地捕捉到的美麗風景。她說,這些照片能點燃她的靈感,照亮那些暗沉的畫布。

  我好羨慕。我想像著自己徜徉在那些照片中的模樣。親眼目睹那些景物會激起我甚麼樣不可思議的想法呢?我的畫作層次會因此而提昇嗎?如果用相機拍下來,再進行臨摩,這樣會形成甚麼樣新的效果?

  好多好多的想法在我的腦海中不斷迸發,激盪出更加不可思議的想法。光是看幾張照片,我就能得到如此多的收穫,這也加強了我想要出國的決心。

  於是我更加努力的練習,將已經習得的技巧和手法一再複習、熟練,並且加快我學習的腳步。從我一開始所自學的水彩畫,進展到膠彩畫、油畫、國畫、版畫等範疇。

  每一種作畫方式都有著根本上的不同,各式各樣截然不同的技巧激發了我更多的創意,讓我原本所熟悉的水彩畫變得更加生動。老師似乎也感受到我的用心和勤奮,毫不吝嗇地將他所知全部的繪畫技巧和美術知識傳授予我。

 

  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由於家裡並不富有,所以我必須要藉由更驚人的表現攫取所有人的目光,才能獲得獎學金出國進修。

  老師知道我有這個想法之後,感到既訝異又驚喜。他告訴我一個最快速、卻也十分困難的方法。那就是要在全國性的繪畫比賽中嶄露頭角,才有機會申請到國外學校或者政府的獎學金,其中最大型的比賽就是政府所舉辦的全國美術展覽。

  但是我只不過是一個國小學生,怎麼可能贏過那些已經通過無數考驗、獲得無數掌聲的大畫家們呢?最後我決定先從這個小鄉鎮的水彩寫生比賽出發,等到我累積夠多的經驗之後,總有一天我會達成我的夢想。

  那是我的第一場勝利。我以超齡的作畫技巧得到第一名,在場的所有評審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是在懷疑那張畫是不是我畫的。不管是從稻田反射出的耀眼光澤,還是粒粒分明的的飽滿稻穀,我都表現得淋漓盡致,更不用說是整個畫面的平衡感。每一種顏色的使用都恰到好處,完美呈現出和諧的田園景色。

  老師也十分高興,他不停地稱讚我是他有史以來最有天分的學生。我連忙問老師:那我有比大姐姐厲害嗎?老師微笑著點點頭。一陣狂喜不禁竄上脊背,我的耳背也因此而發燙。

  這樣是代表我能出國了吧?一定是的!只要努力不懈,一定能夠達成這個願望的!我一定能超越大姐姐,成為一名更優秀的畫家!

  之後我又參加了城市裡的比賽,也看到了更多傑出的小畫家。他們的技巧和我比起來毫不遜色,美術常識比我還要豐富,構圖也都獨具巧思。我這才知道原來之前我不過是隻井底之蛙。最後我輸掉了那場比賽,只得到了第二名。

  但是我沒有因此而洩氣,反而還感到更加興奮。我就像隻口渴的駱駝,貪婪的汲取所有蘊含美術的池水。受到刺激的我可以說是進步神速,連老師都說,在我這個年紀有這樣的繪畫功力簡直是不可思議。

  在聽說了我比賽失利之後,大姐姐便拋下自己的個人展覽,從台北坐火車回來看我。我想,或許是因為我有某種特別的氣質,才會讓大姐姐如此喜歡我吧,但是我說不出來是甚麼。她當然也看到了我在這段時間的進步,對於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達到如此的水準感到不可思議。她說,我現在的程度已經和國中時期的她不相上下了。

  她尤其對我最近畫的那幅油畫「封面的寓意」大為驚艷。她說這幅畫所想要傳達的意境,簡直就像是直接從畫中的赤裸男人口中說出來似的,毫無遮掩。筆觸肌理強勁有力而洗練流暢,根本不像是初學者的作品。

  她對我感到驕傲,我也因此而更有自信。終於,我在下一屆的全市學生美術展覽擊敗了上一屆的第一名,以僅僅十一歲的年齡創下最年輕奪得第一名的紀錄。

  果不其然,我在當時吸引到媒體的注意,並且在地方新聞版有一篇關於我的報導。記者們以「天才」、「神童」稱呼我,也有一些針對我的學習過程所作的誇大報導。然而眼尖的我卻發現該篇文章用了一小段篇幅,報導我父母親是詐欺犯。

  我感到十分生氣,因為我認為這一定是那個可惡的春蟬老師和記者講的。但是奶奶沒有生氣,她只是告訴我,如果以後成名了,會有更多可惡且不實的報導針對我進行打壓。總之,她希望我努力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把畫畫學好。我也聽進去了,不再去煩惱那些擾人的事情。

  因為有了名師的指導和贏得比賽的成就感,我對於各種繪畫方式與技巧都隨著時間臻於成熟。不只是油畫、水彩畫,連國畫我也達到了一定的水準。我還會混合不同畫類的技巧,進行嘗試。有些時候效果會比傳統的作畫手法還要好,也比較容易表達出自己想要的主題。

  藉由在大大小小的比賽中得獎以及媒體的報導,我的名氣逐漸大了起來。一間城市裡的國中便找上了我,邀請我保送他們的美術班,學雜費都全額補助。聽到這裡,奶奶開心地連忙答應了邀請。我也不懂這些東西,反正只要能繼續畫畫就好。

  但是等到進入了那所國中的美術班之後,我才發現這些傳統的課程是在阻礙我的前進。基礎課程的安排不但進度不斷超前,就連老師們似乎都認為超前學習才是正途,每天指派的作業堆積如山。而最根本的問題恐怕在於,我在國小時基礎學科能力打的底子不好,再加上國中的數學、理化等科目難度增加,我根本就無法專心作畫。最後,我只好選擇翹課,躲在家裡和老師家,獨自練習繪畫技巧。

  奶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卻也沒吭一聲,就這樣任由我適性發展。另一方面,學校的導師也來了家裡好幾次,試圖勸導我去上學。但是每次我一到學校,就感覺到很沉重的壓迫感。由於長期翹課,課業已經嚴重落後,而且和同學們都不太熟悉,無法求助於他們。

  最後我再也撐不下去了,無可避免的,我成了中輟生。

  但是能否完成國中學業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只要我的繪畫技巧不斷進步,我一定可以成為一位名畫家的,就像老師和大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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