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錢幣

陳浩基 著

3

  「我是重案組的李杰督察,現在--」

 

 

  「請等等。」我打斷了身穿藍色西服、身材魁梧的李督察的話,說道:「可不可以讓我多說幾句?不要成為呈堂證供的。」

 

 

  「什麼?」李督察身後的便衣探員想斥喝我,但李督察伸手示意讓我繼續。

 

 

  我抖了一口氣,慢慢地說:「阿東,自首吧。」

 

 

  彼得潘目瞪口呆,阿東則一臉沒法置信的樣子。

 

 

  「你說什麼?」阿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

 

 

  「阿東,自首吧。你是兇手,是毒殺湯家倫和刺殺黃忠強的兇手。」

 

 

  「你……你剛才才說兇手是跟他們一起投資的……

 

 

  「那只是依據你的猜測作為前提的推論。由始至終,我還是認為黃忠強是因為桃色糾紛而被殺。我剛才所作的推理,是根據你所作的幌子而說的。警方也因為這個原因完全弄錯了調查方向,可是你猜不到,和他們一起投資的碰巧是我,我亦沒有使用任何不法手段去買賣股票,更沒被他們威脅。」

 

 

  「那……那也沒理由把我當成連殺三人的兇手啊?阿桑你別開玩笑吧。」阿東微笑著,可是笑容卻有點僵。

 

 

  「你的確沒有殺死三個人,你只是殺死了兩個。李潔琳是意外死的。」我說。

 

 

  「意外?那麼那些硬幣……」彼得潘終於回過神來,插嘴說。

 

 

  「那是阿東放的,但李潔琳當時已經死了。」我答道:「李潔琳不是被謀殺的。第一,死者是因為被現場的鐵架台從前胸貫穿心臟而死,換言之這不是有預謀的殺人,即使是謀殺也好,也是當場起意的。第二,就算當場起意,沒有兇手會使用這麼大這麼重又毫不尖銳的鐵架台作為兇器。這麼笨重的東西,如果要用來殺人的話,拿來砸人的後腦還可以,用來刺殺?根本沒可能。如果說是爭執期間把對方推向鐵架台的話亦不合理,一來沒有人可能被推往放在檯上的鐵架台的頂部--除非那人是被舉起再拋下--二來更重要的是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所以,結論只有一個,李潔琳踏上梯子,打算拿放在高架子上的東西時不小心摔了下來,剛好被鐵架台貫穿了胸膛,一命嗚呼。那些破掉的燒瓶燒杯大概是那時摔破的。」

 

 

  「但死者旁邊沒有梯子啊?」彼得潘問道。

 

 

  「當然是阿東移走了。阿東一心想殺某人,卻碰巧遇上李潔琳的死。看到李潔琳的屍體,阿東突然想到可怕的詭計,為了轉移視線誤導警方對行兇動機的理解,便放了那些硬幣在場。」

 

 

  「既然李老師是意外身故,那可和我沒半點關係啊。」縱使口裡不承認,阿東的態度沒有了之前的從容。

 

 

  「可是之後的有。你在化學實驗室找到了氰化鉀--即是山埃,再偷偷地放進去黃忠強的咖啡中……可是你不小心弄錯了杯子,把毒藥下了在同樣用陸運會紀念杯的湯家倫的咖啡裡。可憐大湯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侃侃而談之際,警察們都耐心地站在一旁沒吭半聲。

 

 

  「硬幣又如何解釋?」阿東還是不死心。

 

 

  「你之前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便可以了,你又有沒有察覺我們的桌上一直放有一疊硬幣?」我指著剛坐下時放下的一疊硬幣,阿東為之語塞。

 

 

  「硬幣在桌上根本不是稀奇的事情,一般人亦沒理由去注意。你打聽到黃忠強和李潔琳他們一起投資的事情,於是利用這個事實,把兩件沒關係的案子串連起來。可是你卻誤殺了大湯--說起上來,你可能想令警方把大湯當成兇嫌,畢竟他們三人一旦死了兩個,餘下的自然很觸目。」

 

 

  「你不會以為我這時會說『我沒有企圖嫁禍湯老師』這麼笨吧?你剛才說的都只是猜測,根本沒有理據啊。」

 

 

  「天地良心,我由一開始便沒有打算套你的話。我現在也只是想勸你自首。阿東,你我相識多年,難道你不清楚我的為人嗎?」我感到心底深處正為著這個朋友的錯誤而撕裂著、痛哭著。

 

 

  「阿桑,你說的沒有半點憑據。」

 

 

  「只要看看第三起案子,證據便會浮現。你把黃忠強叫到五樓的儲物室,趁他沒留意時拿刀子殺死他,再放下了一疊硬幣,正好是東方銀行昨天的收市價二十一元。就是如此。」

 

 

  「這哪兒有證據?」

 

 

  「你所不知道的是,昨天發現死者的,正是我。」

 

 

  「咦?」阿東的表情有點動搖。

 

 

  「因為老師們被殺,我這個投資的仲介人終究被警方盯上了。查問後知道了我的清白,可是校長卻要訓斥一下跟學生一起瞎搞的老師。我在儲物室找到奄奄一息的黃忠強,他還沒告訴我兇手是誰就斷了氣。我用儲物室的內線電話通知了剛剛在校長室向我問話的李督察,由他聯絡救護員……這段期間,除了警方和我之外沒有人進入過現場。」

 

 

  「你這是什麼意思?」阿東狐疑地問。

 

 

  「我由昨天起,一直跟警方保持聯絡,他們一直在我身邊。我沒提起過這案子,為什麼你會知道?」

 

 

  「這……我只是道聽途說罷了,哪知道消息來源啊?」

 

 

  「問題是,你剛才說過『昨天黃老師死時,身旁有二十一元呢,正好是昨天東方銀行的收市價』。」

 

 

  「這又如何?」

 

 

  「李督察,你有沒有昨天的現場報告?可不可以說說硬幣有多少元?」我抬起頭跟李督察說。

 

 

  「現場有三個五元,兩個兩元和一個一元,合共二十元……」李督察翻弄著紙張,發現兩者矛盾時不禁有些猶豫。

 

 

  「很抱歉,我昨天擅自擾動了兇案現場。這樣大概要負點刑責,但我相信警方不會起訴我--我拿走了一元。」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膠袋,裡面裝有一個沾了血跡的一元硬幣。「這是黃忠強的血跡。阿東,為什麼你會知道現場是二十一元而不是二十元?」

 

 

  「那…………我的……我的殺人動機呢?」

 

 

 

 

 

  我眉頭深深一皺,只好把不願意說出來的事實一一道出。

 

 

 

 

 

  「動機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就是黃忠強要跟外遇對象分手,卻被對方殺死。」阿東面如死灰,我只好繼續說下去。.

 

 

  「阿東姊,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請你不要一錯再錯吧。你就是黃忠強的外遇對象,也是給學生撞見的那個女子。你不知道我轉校入來遇上小彼得和阿東姊有多麼的高興,尤其是我知道你終於完成了以前的志願,當了老師。我聽到那些你跟黃忠強的謠言時,真的不敢相信,去年黃太在學校發飆我才知道是事實。可是,我一直相信你會做正確的事,所以沒有跟你談,畢竟我只是你的後輩。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自首吧。就算不為自己,也為了我和小彼得,為了我們三人的回憶,做正確的決定吧。」

 

 

 

 

 

  阿東默不作聲。李督察把手放在我肩頭上,搖了搖頭,說道:「張東怡小姐,現在正式拘--」

 

 

  「我自首了。我會跟警方合作,小桑,彼得,很對不起,累你們擔心了。」阿東說著,眼淚慢慢從眼眶中滴下來。

 

 

  目送著從小仰慕的對象被鎖上手銬帶走的情景一點也不好受。彼得潘也是一樣,呆呆的坐在椅上,一言不發。為了「公義」這個抽象的概念,我出賣了所愛的人,我真的不知道所幹的是否正確。我傷害了阿東,傷害了彼得潘,還傷害了自己。在目睹黃忠強死去的一刻,我明白了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了把案件解決的方法--可是這樣便會背叛了最好的朋友。結果我選擇了跟警方合作,設計在第二天跟阿東攤牌,逼她招供;條件是我有機會勸她自首。

 

 

 

 

 

  「你怎麼知道是阿東姊幹的?」良久,彼得潘問。「也可能是鬍鬚強其他女友幹的吧?」

 

 

  「不,在毒殺的事件中能進入教員休息室的只有她一個,決不會是校外人。而其他條件也十分吻合:阿東一直沒什麼投資觀念,她甚至搞錯了我們買的股票--我們根本沒買東方銀行的股票,而是買了東方銀行的期權,價位完全不一樣,所以警方在頭兩個死者出現後也搞不懂那些硬幣的意義,直至在校內出現古怪的傳言才在昨天找上我。」

 

 

  「你剛才怎通知警察們過來的?」彼得潘像癱了似的靠在椅背上,緩緩地問道。

 

 

  我托了托眼鏡,說:「就是這個動作。剛才阿東把事情說得眉飛色舞,我幾乎懷疑自己的判斷錯了,她彷彿成了個陌生人。她怎可以把事情說得跟自己沒半點關係呢?她甚至想我們當助手,去打聽一下消息--其實她是想借我們來把她所製造的假象傳開。就算她對黃忠強有著極大的恨意,大湯又如何啊?大湯是個關心學生關心同事的老好人啊。她沒有對無辜者抱有半點的悔意,令我不得不狠下心腸……還好她最後肯自首,希望……

 

 

  我沒有把話說下去,因為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希望。

 

 

 

 

 

  這是我桑梓榆第一次碰上的命案,也是最令我不安和不甘心的案子。我人生的路從這一天起了分歧,往後的事件比這次嚴重多少也好,我也感到麻木。雖然有人說這股冷靜是我的天賦,但我會說,如果可以讓阿東從頭來過,我寧願沒有這頭腦。

 

 

 

 

 

  只是,我明白時間是不會回頭走。我仍然希望有人能明確地,告訴我我作了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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