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酒或檳榔

秀霖 著

2

第二天,免不了接受警方的盤問。

佩棻姊死了。

我沒有勇氣再去看她最後一面,昨晚血淋淋的那一幕,到現在都還是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警方的詢問圍繞在我的目擊證詞,但由於事出突然,連車型都記不請楚,更別說是車牌號碼。其他附近的檳榔攤也沒有可用的線索,讓案情陷入膠著。

佩棻姊的死,對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之前的兩起檳榔西施命案,儘管都是在同一個城市的檳榔攤所發生,雖然駭人聽聞,總覺得還隔著一段距離。沒想到昨天的場景直接發生在眼前,這種震撼不是短時間內所能平復。

由於佩棻姊的班次大部分都在白天,和為了賺取較高薪水晚班的我並不相同。老闆娘臨時也找不到人取代,本來是要我先頂替,但是心情沉重的我,也不可能在客人面前繼續裝出笑容,只好作罷放過了我,而晚上的班還是要照常進行。

窩在自己只有幾坪大的租屋內,讓我思緒更為混亂。

幾天前接連發生的檳榔西施命案,和昨晚佩棻姊的死,讓我更深刻體會到這個職業環境的險惡。以前就聽說過檳榔攤很容易遇到歹徒行搶的案例,然而最近接連的三條人命,卻是前所未有的衝擊。

到底佩棻姊是什麼緣故,被人狠心追撞致死?又到底是跟什麼人結下深仇大恨?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一想到平時對我照顧有佳的佩棻姊就這樣走了,眼眶還是會不禁紅了起來。

新聞報導開始分析,可能是仇視檳榔西施的激進份子所為,但我無法明白,為什麼要這樣仇視我們?

我們不也都是靠著自己的雙手,腳踏實地工作。這種靠著外表賺錢的職業,為什麼在社會上受到的評價會相差十萬八千里?

「女體行銷」由來已久,在展場上的辣妹、時裝台上的模特兒、星光大道上的女星,哪一個不是為了滿足男人慾望,而穿著暴露。她們在大老闆砸大錢包裝與行銷之下,稱為藝術,而一般貧窮老百姓開的檳榔攤就叫做色情。

這種世俗眼光真的非常不公平!

如果是因為這樣而仇視我們,真令人感到無比心寒,但這個社會不就是如此嗎?

無可否認,檳榔攤界也許真的存在著一些色情的黑暗面,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更何況時尚名模界內的桃色醜聞也屢見不鮮,並不是只有檳榔西施這種職業才有負面結果產生。

總歸一句,我們這些職業都不過是「女體行銷」商業行為下,可悲又無助的產物。

 

「叮咚——叮咚——」

 

幾聲清脆的門鈴聲,嚇了我一跳。平時根本不會有人前來,也許是警方為了取得更詳細的證詞,又找上門來。

「妳好,請問妳是陳詩婷小妹嗎?」門外的男子,看起來三十來歲,可能因為長期在外曝曬,皮膚相當黝黑。而他穿著有些隨便,看起來不像警察,鮮紅的大嘴,一看就知道是「紅唇族」。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我眨了幾下眼睛,讓被淚水佔據的視線能夠恢復正常。

「我叫鄭友文,是李佩棻的朋友。因為想要趕快找到妳,求了檳榔攤老闆娘好久,才告訴我妳的住處。我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想問一下昨晚的狀況,好能早日捉到兇手。」

「你是佩棻姊的……男朋友嗎?」循著與佩棻姊交談過的模糊印象,我遲疑地問著。

「可以這麼說吧!我們交往很久了。」

聽到鄭大哥的說明,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有些凶惡,但既然是佩棻姊的男友,應該不至於是什麼壞人吧?

由於正值中午,我們兩人乾脆一同前往附近的便當店用餐。

經由短暫的交談,才得知他是在檳榔攤附近工程用地的工人,同時也是老闆娘小吃店的常客。經他這麼一說,倒讓我發現他的臉龐有些眼熟,也許以前就在檳榔攤見過面。而他真正的年齡也才二十八歲,也許因為長期歷經風吹日曬,讓外表顯得較為蒼老。在得知佩棻姊身亡的消息後,他即使不斷向警方詢問,也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只好趁著中午休息時間,前來向我這個目擊證人求助。

「所以妳都不記得車牌號碼和車型嘍?」鄭大哥顯得相當懊惱。

「對不起,因為真的事出突然,所以沒有注意——」

「唉——」鄭大哥嘆了一口氣。「這也不能怪妳,到底那個可惡的肇事者是誰!」

「鄭大哥,你覺得佩棻姊生前有沒有跟什麼人有過節?因為我印象中那輛黑色轎車追撞時,完全沒有減速的跡象,感覺就是想置佩棻姊於死地。」

「要說有的話,也許有,但我真的不是很清楚。我知道她喜歡去夜店狂歡,而晚上通常是我們工程趕工的時間,我也不清楚她在那裡的交友狀況——」鄭大哥的眼神透露著一股哀傷。

或許佩棻姊在夜店裡真的還有其他交往的男人,鄭大哥只是眾多男友的其中一人。這對性感迷人的她來說,應該不是件困難的事。如果佩棻姊的傳聞不假,眼前的鄭大哥真是令人十分同情。

鄭大哥拿出香煙開始抽了起來,盯著手中緊握的佩棻姊照片。

我不喜歡煙味,也不是喜歡喝酒,更不喜歡檳榔吃起來的感覺。但諷刺的是,這三樣都是我每天在賣的東西。以前偶而去參觀父親經營的工廠,裡面的工人時常與煙、酒和檳榔為伍,小小年紀的我,從父親那裏得到的觀念,會認為對這些工人還是少接近為妙,更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會喜歡吐那種看起來就很恐怖的檳榔汁。

直到當了檳榔西施後,才有機會和他們深入接觸。檳榔不是好東西,甚至還會讓罹患口腔癌的機會大為提高。相關單位也一再呼籲勞工階級不要再使用這類危害健康的產品。如果去問他們,知不知道檳榔的害處,他們大部分是知道的。再進一步詢問為什麼還是要吃檳榔,他們會回答:為了提神,為了搏感情。

同樣也有提神效用的口香糖難道不能取代嗎?答案卻是不能的。

追根究底為何非得咀嚼檳榔提神,那是因為「超時工作」已經讓口香糖不足以應付,非得使用檳榔這種更強效的提神工具。當然,他們也會對「超時工作」感到相當不滿,然而當對老闆提出申訴時,往往換來也只是一句:「不要做就別做,能取代你的人多的是!」。演變至今,「超時工作」對於卡、貨車司機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與其著重於不知道會不會有的未來,他們會選擇先用檳榔提神,在工作中保命要緊。不知不覺中,這些東西也成為勞工階級搏感情的象徵物品。

也因為生活這麼不安穩,需要自我麻痺,煙、酒的需求量才會這麼大。這點在現在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父親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以前即使應酬也很有節制,行事一板一眼的父親,在母親過世與工廠關閉後,卻染上了酗酒的惡習,一方面可能是過於悲傷,想要逃避現實;一方面可能因為父女關係決裂,讓他氣憤不已;另一方面則是他現在的處境和一些勞工階級一樣,看不到明確的未來。

 

——這些都是我在以前所不可能有的想法,然而經過這半年下來的轉變,讓我對一些以往認為是負面的事物,有了不同的看法。

 

鄭大哥將煙捏熄,我們之間卻還是保持著沉默。我也很想幫助他早日找出兇手,好告慰佩棻姊的在天之靈。然而我這個昨夜唯一的目擊者,卻幫不上什麼忙,確實感到有些無地自容。

「妹妹啊,謝謝妳,我得先趕回去工地——」鄭大哥吃飯非常迅速,早就清完餐盒內的所有食物,這種速度對於平時只有短暫休息時間的他來說,應該算是一種必備的技能。眼看上工時間就快到了,鄭大哥起身準備離開。「妳自己好好保重,最近這附近有什麼『檳榔西施殺人魔』,也許佩棻就是被這個變態所害,要好好小心提防——」

我輕輕地點頭。

由於我用餐速度不是很快,還有一大半還沒用完,也只能目送鄭大哥離去。

回到租屋處後,我沉睡了一個下午。由於平日是晚班的關係,白天幾乎都是我的睡眠時間。今天凌晨接受警方漫長的盤問才回到住處,讓我疲憊不堪。

即使經過了幾個小時的睡眠,還是感到相當疲累。再次張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環境,床頭鬧鐘的滴答聲還是照著同樣頻率計算著時間的流逝,而屋外若有若無的汽、機車行駛聲響也沒有停止過,一切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然而卻讓人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昨晚的記憶是如此的清晰而不真切,彷彿只是電影的一幕,如同身歷其境卻又不是親身經歷。

佩棻姊真的就這樣走了嗎?

心情依舊相當沉重,但為了工作,也只能努力調適,即便是千百個不願意,還是要前往檳榔攤上班。佩棻姊會不會一如往常在檳榔攤等待我換班?

「小婷,晚安啊!」一股充滿活力又熟悉的聲音在我腦中輕輕響起,我多麼希望迎接我的是佩棻姊,而不是冷冰冰的鐵捲門。由於白天沒有營業,檳榔攤的就緒準備工作,今天就落在我身上,或是說這以後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今晚的笑容格外僵硬。

平時可能還會跟客人「哈啦」一兩句,今天卻完全沒有這個心情,只想趕緊將檳榔交給客人,便迅速離開,這樣才能縮短戴著假笑面具的痛苦時間。

幾個小時後,鄭大哥手臂夾著工程安全帽出現在檳榔攤前,看起來就像剛從工地下班。

「妹妹啊,我晚上向工頭請假,想來這附近詢問一下昨晚的狀況,也許等一下還會去夜店調查一下。」我瞄到鄭大哥手上緊握的佩棻姊照片,上面已經隱約出現幾道褶痕。

我感到有些於心不忍,刻意避開鄭大哥的目光,接著只是向他點頭致意,他隨即往小吃店內走了過去。

遠遠看到鄭大哥對著店內的客人鞠躬哈腰,並出示著佩棻姊的照片,看過的人也只是冷冷地搖頭。

我不知道佩棻姊生前是怎麼看待鄭大哥的,但可以明顯感受到鄭大哥對佩棻姊的感情是認真的。

從鄭大哥的神情和步伐,可以看出他的疲憊,但舉足之間卻能讓人感到他對於抓出兇手的那份執著。

「妹妹!菁仔五十!」一名客人敲著玻璃櫥窗,左手比出五的手勢,這才讓我回神過來。

「喔,不好意思,馬上來!」

「妹妹,不冷嗎?穿那麼少。」看到我從玻璃櫥窗跑了出來,這名客人露出猥瑣的笑容。

這根本是明知故問,不就是你們愛看,所以才穿那麼清涼。寒流來襲,這樣曝露在室外,怎麼可能不冷!

「哈!我身體健康,所以不怕冷!」

我言不由衷地說著。依據過去經驗,這位客人有八成以上的機率是想撘訕。

迅速將檳榔交給這位客人後,我假裝有事跑回小吃店,不過鄭大哥已經不在裡面,不知道去了哪裡。

下班以後,已是深夜,換回保暖的衣物,總算有種比較舒適的感覺。漂亮、搶眼或許是很多女生夢寐以求的事情,但這種樸素不起眼的衣服才能讓我自在地做自己,不用隨時接受路人的注目。

老闆娘在臨別前,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就是明天不用從午班做到晚班,因為已經徵到新的檳榔西施。

這真的算是好消息嗎?佩棻姊就這樣輕易被取代。哪一天要是我發生什麼了意外,大概也是一下就被遺忘。滿街都是檳榔西施,本來就不能期望像明星一樣,能夠擁有自己的粉絲,更何況世俗的眼光本來就瞧不起我們,又能奢望什麼?

而這種職業的流動率本來就很高,我也不打算長久做下去,只要錢存夠了,就會去就讀夢寐以求的餐飲學校。這一直是我從小的目標,雖然不曾和父親提過,但現在我已經能夠經濟獨立,也能努力追求自己的夢想。

回家的路上,一定會經過一段人煙稀少的小徑。我很不喜歡走在這種路段的感覺,除了安全因素外,更重要的是,會讓我感到格外孤獨,就如同現在的處境一樣,一個人孤零零漫步在人生的路上。我是多麼渴望能夠得到家人的支持!然而卻只能這樣獨自承受來自父親與世人目光的冷潮熱諷。

每天回家的夜路,就只有這麼一小段需要忍受,但這段人生的孤獨路,究竟還有多長,我不敢想像——

 

「幹!找死!」

 

前方兩名男子圍著一名工人模樣的男子打了起來,而另一名大約二十出頭,打扮時髦的年輕人也加入暴行。

再仔細一看,才發現被毆打的人正是鄭大哥。

「哼!笑死了,少在那裡自作多情!你以為李佩棻真的把你放在眼裡嗎?」年輕男子嗤之以鼻說著。「我只是把她當作玩物般交往,我看她也是以同樣的心態和你交往。傻子!」

「你!」蜷縮在地的鄭大哥瞪大雙眼。

「李佩棻這個笨女人,以為我不知道她是檳榔西施嗎!竟然還想騙我是名校大學生,真是笑掉大牙。這種事情隨便調查一下就能明白。」

「檳榔西施又怎麼樣!」鄭大哥大聲吼著,換來只是更多的拳打腳踢。

「警告你,最好少招惹我,我不是你惹得起的人物!呸!」年輕男子比出收工的手勢,往我這方向走了過來。

我有點看傻了眼,只是呆立原地。本以為他們會直接從我身旁經過,沒想到卻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妹妹,這麼晚了,為什麼還要在街上遊蕩!」三名男子將我團團圍住,而說話的是剛剛那名囂張的年輕男子。

我只是低頭不語,緊抓著脖子上的圍巾,想不到這名男子得寸進尺,直接將左手搭在我的肩上,並用右手把我臉部抬了起來。這種肢體上的侵犯,讓我非常不舒服,甚至感到相當噁心。

「哈哈哈!長得蠻漂亮的嘛!要不要跟哥哥們出去玩玩!」三名男子猙獰的嘴臉,在我眼前不斷輪流出現。

「放開我!」我生氣地叫了出來。

不管我怎麼抵抗,就是掙脫不了他們強而有力的手臂,而且我愈是掙扎,似乎讓他們愈形喜悅。

「啊!」

年輕男子突然間慘叫一聲,緊接著倒地不起。他身後出現的是拿著鐵管的鄭大哥。

我真的已經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見到他們注意力轉移,就直接向前狂奔而去。

受到這樣的委屈,讓眼眶不禁濕潤起來,但我還是強忍著淚水。我一直告訴我自己,必須堅強活下去。自從母親過世以後,我不曾再流下任何一滴淚水,當然,從那以後也不曾再有過真心的微笑。

一路上,不停地忍耐,就是不想讓淚水輕易落下,而我本能似地朝著老家前進。

這個老家並不是我平常住的租屋處,而是之前與父親同住的那棟破舊公寓。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回家。也許我真的不是那麼堅強的人,截至目前為止,也只是不停偽裝自己。嘴邊一直說著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到頭來還是多少會感到自卑,所以才要努力讓自己更加堅強,然而我真的做得到嗎?

回到老家後,總算真的鬆了一口氣,一路上心有餘悸地狂奔,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父親的房門是關著的,也許已經睡了,畢竟現在已經是這麼晚的時間。我小心翼翼移動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怕的就是吵醒父親。看到那個屬於自己的房間,讓我感到五味雜陳。即使只住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一想到是父親留給我的自由空間還是會倍感溫馨,這才是真正「家」的感覺,有著外面臨時租屋處所沒有的暖意。

房間內的擺設,還是沒有改變,甚至也沒什麼灰塵沾染的痕跡,床上的枕頭和棉被,整齊地放在床頭。可以想見父親還是經常打掃整理,這間房間顯得和凌亂的客廳成了鮮明的對比。難道是為了讓我隨時可以回家而準備?

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回家,每次回來頂多只是不發一語把錢交給父親便匆匆離去。我不知道父親是那麼用心、也那麼期盼我的歸來。我一直以為他根本就不喜歡我這個讓他蒙羞的女兒。

想到這裡,我已經再也忍受不住,無論怎麼緊閉雙眼,這半年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我真的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想想我才十八歲而已,為什麼非得這樣壓抑自己不可,我也很希望能夠跟同年齡的其他小孩一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窩在溫暖的被窩裡,緊抓著脖子上那條母親給我的圍巾,我不想洗澡,也不想換衣服,只想好好把這半年的淚水一次宣洩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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