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鴨‧斷指‧手足情

張苡蔚 著

8

「小娟,進來。」陳吉祥喚她。

打烊收拾好,晚餐也吃過,張小娟一直呆坐在小湯鍋旁。

「我教妳燒鴨……」他說著,臉上泛笑。

進入廚房,張小娟站一邊定定注視著陳吉祥。

陳吉祥從高懸的竹桿上將燒鴨半成品一隻隻取下,「這鴨啊,得先用白水煮過,煮個八分熟,放涼後裡外刷上麥芽糖汁,吊在這裡晾乾。因為要兩階段,所以燒鴨的工作都在晚上進行……」

取下的燒鴨半成品,他放在工作檯上。旁邊爐上小火煮著一鍋麥芽糖汁,呼嚕呼嚕地冒著泡。

陳吉祥拿出幾個火種,點著,丟入燒鴨爐旁的炭盆子裡。不一會,炭讓火引燃,紅通通地。他用炭夾子翻動著炭塊,讓整盆子的炭都燒著。

「接下來……」陳吉祥站上一個凳子。他把燒鴨爐頂上的煙囪管卸下,打開那圓頂蓋。「看到沒,煙囪管這邊有個開關,扳開這個,蓋子才打得開,會了嗎?」

她不知該說會或是不會。沒開的口壓在心頭上起了股發毛的寒意。

他沒等她的回應,繼續動作。他拿個可以夾住炭盆子的大夾子夾起炭盆子,要將炭盆子置入燒鴨爐底。

「過來看啊。」他示意她站上另一個凳子。

她遲疑了一會,照著做。

炭盆子是燒鴨爐的一部份,剛好能嵌進爐底中央。

鐵夾子的柄很長,但要在燒鴨爐內動作,陳吉祥要伸展上半身伸進燒鴨爐內。「就這樣放平就好了,小心點,要站穩啊,一個重心不穩可能……」

張小娟站在凳子上,腹部恰到爐口的位置。他的提醒讓她要彎下的腰直起。這動作太突然,腳下的凳子搖晃了一下。

「你弟弟……」她開口,喉頭乾澀著。「就是這樣栽進去的……」

他看她一眼,下了凳子,走向工作檯。「先讓爐子熱一會。」檯子上那幾隻鴨子,他整理著。

「他真是不小心?我和你弟弟的身高差不多吧,踩在凳子上,上半身再怎麼前傾,腳一懸空,重心並不會全往上半身去。還是……有人從背後將他的雙腿往上提……」

「這些鴨子下午時我已經用白水煮過一遍,上頭的麥芽糖汁也乾了。這會,得再塗一層麥芽糖汁,再放進燒鴨爐內燒就好了。刷麥芽糖汁是一門功夫啊,過來學著。」

他不顧她,逕自講著自己的話。她也不顧他,楞在自己的想像中。

「燒鴨爐裡燒死的不是你弟弟吧,是……是李路吧。」燒鴨爐裡的炭火紅通通地,燻出一股熱氣,到她臉上時,卻已冰冷了。只有,心中的傷感被引燃。

陳吉祥手裡拿著刷子在麥芽糖汁的鍋裡沾著,「麥芽糖冷掉會乾硬,所以動作要快。」沾了麥芽糖汁的刷子刷上鴨皮。這動作,反覆著。「要刷仔細,裡外都要,關節處要特別注意。」

「那天晚上,李路來找阿利,也許是為了詐騙保險金的事。他們邊聊邊喝酒,但你就要從香港回來,阿利得做事,免得被你責罵,李路幫著阿利準備燒鴨。他們絲毫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在樓上睡覺……這事報紙上寫的,事實如何,只有你知道。他們愛玩,喝了酒後便嬉鬧起來,你被他們吵醒,下樓來,看到阿利醉酒的樣子,又看到李路,你火冒三丈。或許,李路的醉言醉語更加激怒你,你推了一把站在凳子上的李路,他重心不穩扶著燒鴨爐,你提起他的雙腿,他的上半身往燒鴨爐內傾,順勢,你使力,他整個人便塞進燒鴨爐裡!栽進爐子,李路根本無法動彈,活生生被燒死了!」

她愈加激動的心情隨著吐出的字句不可收拾,但他,依舊在鴨子上刷著麥芽糖汁,像是沒感覺、像是沒聽見。

「阿利呢,你也殺了他嗎?雖然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你忍得下心嗎?還是,已經殺紅了眼!嚇壞的阿利和在燒鴨爐裡的李路一樣,無法動彈!任由你給他一刀!……你弟弟的死活不關我的事,李路的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鴨子都上好麥芽糖汁,陳吉祥用肉鉤子一個個勾起,提著肉鉤子勾著的燒鴨走向張小娟。

她看著他,無盡的仇恨。他看著她,卻沒有任何情緒。

他站上凳子,將鴨子一隻隻掛進燒鴨爐內。爐內的邊緣有一條溝,肉鉤子的一端勾上那兒,鴨子就像是懸空地吊在爐內。然後他將原頂蓋子蓋下,再接上煙囪管。「這樣就好了,不過過一會還得讓鴨子翻個身,燒得才會均勻。……這爐子雖叫燒鴨爐,燒什麼都可以的,只不過燒鴨燒得多,所以就管叫燒鴨爐了。」

他勾起一笑,想化解這廚房內的奇詭氛圍。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下了凳子,坐在上面,雙手掩面。她想哭。

她指控他,沒有任何證據,就算是那麼堅信自己的判斷,這指控連自己都會感到心虛。

該放棄了嗎……她累了,她不想追究了,她只想要個答案而已。

「告訴我,李路是不是那樣死的。告訴我,李路是你殺的……」她抬起頭,看見他,他笑著。那笑,又詭異了……

頭部一個痛覺,她眼前一片黑。

李路,總覺得你年紀小,什麼事都由著你。一切都是身為姊姊的我不好,把你推向死亡的路。你和阿利的詐騙計畫,我一直覺得不妥,但沒想到最後的嚴重性。看到你和阿利感情好得像親兄弟,身為你的親姊姊,我真有點吃醋。我以為,我像阿利那樣事事都聽你的,你也會和我親近一些。我們小時候,爸媽就死了,外婆養不起我們兩個,把我送給別人家,後來我和養父母搬到台灣,但我一直記得你。

當我知道你來台灣工作,我好開心,我想,我們可以好好相處像小時候那樣。但我和你還是聚少離多。你喜歡和阿利在一起,身旁更一定帶著小娟。我們姊弟兩單獨相處的時光真少。我知道你顧慮我的感受,也介紹你的朋友給我認識,但我們之間依然有著隔閡。時間和距離沖淡了我們的血緣關係,就像我和外婆,她有滿腹對我的歉咎,但她依然只掛心你,這能怪誰嗎?沒有你在身邊,我和外婆幾乎無法像家人那樣相處。沒有阿利或小娟在一旁,我們姊弟不也沒了話題。這種疏離感和陌生感如同你和阿利可以親如手足一樣是那麼地莫名卻也真實。

從香港回台灣後,我找不著你,只能去找小娟。我去了她家,她卻在我到達之前因車禍意外過世。一直找不著你令我很不解也很不安,我決定北上去阿利那兒問問你的下落,離開小娟家時我帶走小娟的身份證,當時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後來才瞭解自己是將以小娟的名義為你復仇。這樣,你會感到比較欣慰吧。下輩子,我們再做手足,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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