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的哨所

哲儀 著

5

過了幾天,連長為了連隊的訓練任務而召集所有的幹部在連長室開會,與會的有連長、輔導長、士官長、我和另一個廖姓排長以及兩個上士副排長。

「關於下個月的訓練計劃大致上就是如此,大家還有什麼問題要提出來討論的嗎?」連長在對所有人說明完整個月分的任務後,如此問道。

「我認為要加強弟兄們的衛哨勤務訓練,因為前幾天我去查哨的時候又發現有衛兵在打瞌睡,我認為這是很要不得的事情。」我清清喉嚨後如此說,並觀察著每一位在場者的表情。我試著用這句話來刺激「那個人」,誘使他走進我的計畫中。

眾人一片沉默,各自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後,會議在連長決定衛哨失職的懲處標準為禁假後結束。

夜裡的海洋看不見顏色,在勁風的吹襲下聽見浪潮拍打岩岸的迴音環繞著,在連隊弟兄們都就寢後,我在這島上西側的獨立哨所旁靜靜坐著、等著,因為我知道「那個人」在今晚已經出動了。我要求連隊的安全士官在一發現「那個人」離開營舍時就打軍線電話來哨所通知,而在隱晦的月光下,我見到一個人影正向著這詛咒的哨所前進著。哨所旁我戴著鋼盔坐在一塊岩石上,低著頭雙臂交叉在胸前,步槍連彈匣就擺置在一旁。哨所內的衛兵則是雙手抱著步槍,斜著頭靠在哨所的牆壁上,還不時傳出鼾聲。

這是我所布的陷阱。

我微側著頭假裝自己是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衛兵,並用眼角餘光不停地鎖定「他」的一舉一動。接近哨所的人影將地上的步槍拿起,像是確認重量般地在手中晃動著,走向坐在石塊上的我。人影動作停頓一下,然後把步槍高舉過肩用力向鋼盔側邊敲去,鋼盔便應聲脫落向草叢滾去,我整個人便倏地向一旁倒下。

「那個人」真的把我當成了一個正在睡覺的衛兵而攻擊我。

「是誰?」哨所內的衛兵突然大吼出聲,向人影走來。

「衛兵睡覺,該死!」人影拉動步槍上的槍機,並轉開了槍上的保險鈕,槍口瞄準著哨所內的衛兵。

「我看,該死的人是你吧。」倒在地上的我用雙手將身體撐起,平靜地說著:「士官長,你現在又多了一條罪名,暴行犯上。」

「凌排,怎麼會是你?」士官長轉過身,看著正在拍拭身上塵土的我。

「我在這裡,就是為了等你。」

士官長不發一語,只是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步槍。

「根據我當晚所看到的情形和許進益所描述,我對於當天晚上的狀況做了猜測。第一,我不認為蔡炳宏是自殺的,因為,再怎麼樣都很難對著自己的後腦勺開槍,就算利用其他的槓桿原理或是物理機關來達到目的,一個自殺的人何必這麼樣的費心設計呢?所以,我認定蔡炳宏是他殺的。我認為凶手一開始來到哨所時,看到許進益在睡覺就將他敲昏,此時另一名衛兵蔡炳宏發覺了,便轉身走向哨所內要撥打軍線電話通知連上。此時凶手情急之下便向蔡炳宏的背影開槍,子彈便由後腦貫穿前額。而我在聽見槍聲後向哨所跑來被凶手看見,他趕緊搬動蔡炳宏的屍體,並擺置成自殺的樣子。由於是突發性的殺人,所以偽裝成自殺現場的破綻很多。但是當時的我還是極度震驚的狀況,所以根本沒有辦法冷靜地去分析,而凶手就趁這個機會往營區的方向跑回去。然後在我通知連隊時,再和大家一起出現在這裡。」

「這只是你個人的推測。」士官長嘴角微揚著。

「許進益以被踢斷的鼻樑換來了一個凶手身上的線索:鞋子,而且是國軍所撥發的迷彩皮鞋。所以,我就更確定凶手是自己人。」

「哈,穿迷彩皮鞋的一大堆,只要是現役軍人都會有一雙,你憑什麼認定凶手是我。」士官長雙頰的肌肉顫抖著,笑聲從喉嚨深處傳出。「就算我剛剛不小心打了你,你頂多只能說我暴行犯上,憑什麼說我是凶手?而且,剛剛我不知道是排長你,所以應該是連暴行犯上都算不上吧!」

「你的行為舉止都已經這麼明顯了,還不肯認錯?」

「沒有證據,你根本是胡說八道!」

「好吧,就如同你所說的,穿迷彩皮鞋的人有那麼多,但是皮鞋上沾有血跡的應該就只有凶手腳上穿的那一雙吧?」

「怎麼可能?」士官長低頭看著自己的迷彩皮鞋,「我的鞋子上沒有血跡。」

「也許你已經把鞋子沖洗過,再重新上過鞋油了,所以沒有血跡是正常的。不過,從你的反應上看來,我就更確定是你。」

「如果你對其他人也說同樣的話,他們的反應也應該是跟我一樣吧!你還是不能證明我是凶手!」

「好吧,即使其他人的反應也都是一樣的,但你還是露出了身為凶手的破綻。」我用手指按壓了一下後頸,轉動脖子的肌肉,「你剛剛往我腦袋上敲的那一下還真重,幸好我在鋼盔裡頭再放了幾條毛巾,不然就昏過去了。」

「你說我露出破綻?怎麼可能!」

「就在案發的那天晚上,你就露出破綻了。」我眼角微瞄著士官長手上的步槍,「就在我和你一起留下來等待衛兵來接哨的那個時候。」

「為什麼?」

「那時,我就一直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但卻沒有立刻發現。直到後來輔導長的一句話才點醒了我。當天晚上除了我和醫官看過屍體被偽裝成自殺的現場外,知道屍體被人擺置成自殺模樣的就只有凶手了。因為醫官一進到哨所裡,就將原本抵住蔡炳宏下顎的步槍給移到一旁,而在那晚昏暗不明的夜色中,再加上哨所只有小小的一公尺見方大小,所以當醫官一進到哨所裡,其他在哨所外的人根本就看不見哨所裡的樣子,更何況是屍體的模樣。然而,你在那天晚上曾經這麼對我說過:『你沒看到那個兵就拿著槍抵住自己的下巴嗎?』你明明沒機會進到哨所裡頭,而輔導長後來就立刻叫醫務兵將屍體抬上車帶走,你根本不可能會知道屍體被槍抵住下巴的事實。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我們到達現場之前,就曾經看過屍體。」

士官長原本掛在臉上的笑意全消失了,但雙唇仍微微顫抖著。

「在看過屍體後又刻意地避開我,然後在我通知連隊之後才和大家一起來到案發現場,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話,我實在猜不出來你為什麼會這麼做?」

「我無話可說了。排長,你殺過人沒有?你有沒有被人殺過?」

「你為什麼要殺了蔡炳宏?你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排長,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所跟你說過那個空營舍的事?那不是用來嚇唬人的鬼故事,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你知不知道揹著九條人命的感覺?其實,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死去,但上帝卻要我活下來,永遠成為這個哨所裡的亡靈,剝奪每個未盡到警戒責任的衛兵的生命存在價值。」士官長拉開迷彩服的衣領,露出咽喉下方的疤痕。「這幾年來我始終克盡職責,把連隊上的爛兵一一地除去。所以,殺人這檔事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天晚上我並不是情急之下才殺人,而是在我看到他們執勤睡覺時就打算殺了他們兩個,只是你的出現才讓許進益撿回一條命。」士官長笑著,猛然將步槍槍托抵至肩上,準星瞄準著我的胸口。

「等我把你和旁邊兩個衛兵通通殺掉,再讓你承擔一切。凌排長因為精神異常,將兩名衛兵殺死後再飲彈自盡,最後由士官長發現後通報連隊。這樣的劇情還可以吧?」

我沉默著。

「這次沒有其他人的干擾,所以我會把自殺的現場布置得更精緻些,不會再有破碇了。」士官長語畢,右手食指用力扣下扳機。

「士官長,你當兵這麼久了,難道沒發現彈匣裡並沒有裝子彈嗎?你那把槍的子彈我早就全部拿出來了。」我拍拍口袋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放下槍,跟著我回去自首吧!」

「臭小子,你以為我只有這麼點能耐嗎?」士官長突然轉身衝向哨所,用手上的步槍往衛兵臉上直擊。

「啊!」衛兵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就倒地。

而士官長將掉落在衛兵身旁的步槍拿起,並退下彈匣檢查子彈後重新裝填。

「不要動!」我大聲叫著。

「你知不知道利刃劃過動脈的感覺?」士官長重新將槍口對準我。

我和他就在不到十步的距離中對峙著。我不斷搜尋著可以及時讓我掩蔽的地形,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我似乎是無處可躲。只要他一扣扳機,子彈便會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貫穿我身上任何一處被瞄準的地方。如果先發制人呢?如果要衝向前去將槍奪下,這十步的距離又似乎太遙遠。我知道自己正面臨著危機,腎上腺素不斷分泌著,血液漲滿全身的肌肉。

「你知不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我試著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和衛兵都死了,事情就會如同我所說的方式去進行。這就是結果!」

「一個衛兵被你打昏了,而我就在你面前,但你沒發現還少了一個衛兵嗎?」我一邊說著,一邊雙腳緩緩施力將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做好向前衝刺的準備。機會可能只有一次,我必須賭上一把!

「什麼?」士官長的表情突然顯得緊張,大聲吼著:「另外一個衛兵呢?給我出來!」

「許進益!快上!」我突然地向士官長左手邊的方向大喊。

「混蛋!」士官長整個身體向左猛轉,朝著我所喊的地方扣下扳機,槍口冒出火光,子彈劃破海風勁冽的呼嘯聲。「沒人?」

士官長一轉身,我就向前猛衝,因為我要把他手上的槍給搶過來才行。像是要撕裂肌肉般地用力大跨步,不斷拉近我和他的距離。我眼前的世界彷彿變成電影的慢動作定格般,士官長又重新轉過身來將槍口對準我的胸膛,而我在右手抓住槍管的瞬間,便使勁向下猛拉,此時我又聽見一聲槍響,子彈在沙石地上揚起了灰塵。這一刻我已經來到士官長身邊,趁著他因開槍後作力而腳步不穩時,我揮拳順勢將他擊倒,並將他手中的步槍搶了過來。

「不要動!」我對著躺在地上的士官長吼著,霎時我還能清楚地聽見心跳聲怦然作響,彷彿整個胸腔裡都是心臟律動的迴音。血液急促地流動讓身體發熱,讓汗水從每一個毛細孔裡猛然噴出般地浸濕身上的衣服。

「不然,你要對我開槍嗎?」士官長像是試探般說著,而且用手肘緩緩將身體撐起。

「混蛋!我都叫你不要動了!」我再次吼道,並且用腳向他的臉頰踢去。

「住手!」

我循著聲音的來源,是輔導長,他身後跟了兩個持槍的連上弟兄。

「輔導長。」

「偉倫、陽成,上前去將士官長拿下。」輔導長對身後的兩個士兵說著,然後才回過頭來:「凌排,剛剛我一聽安全士官說凶手在哨所這裡,還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才這麼晚才趕來。你沒事吧?」

「剛剛我和士官長的對話都聽到了吧?可以證明我不是凶手,他才是了吧!」

「一開始我還不相信,但後來想想你所說的話也對,如果你真的是凶手,又怎麼可能一直尋找著對自己不利的線索,所以我在半信半疑的情況下清查了士官長的資料。他在八年前的確發生過站哨時被敵人刺傷的案件,當時一整個班的兵力都全數死亡,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還被送回台灣接受治療。而後來陸續發生的弟兄自殺案件,其實也都是原因不明,所以我懷疑與士官長有關,我會再向上呈報後循軍法體制處理。」輔導長如此說明著。

「幸好你有來,至少還有個軍官可以替我證明這發生過的一切。」

「你們走開!我是為了替天行道!所有睡覺的衛兵都該死!都該死!」士官長甩開士兵,向空營舍跑去。「排長、班長、弟兄們,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

「快抓住他!」輔導長大喊著,持槍的士兵都衝向前去。

我也跟著眾人向空營舍跑去。

營舍門被士官長撞開,而一行人就佇立在門口,看著士官長近瘋狂的舉動。他手中持著刺刀向自己的喉頭劃開,口中還喃喃地在說些什麼,但已經沒有聲音傳出來,有的只是血液從血管裡頭噴散出來的哧哧聲。士官長的血液染紅了整間營舍,也染紅了眾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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