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的哨所

哲儀 著

3

在蔡炳宏送至醫院裡由醫生確認死亡後,上級的長官們便開始撤查所有蔡炳宏的資料,從入伍役前是否有前科以及之前的住院紀錄、甚至是他的莒光作文簿都被拿出來重覆地翻了好幾次,就是試著想找出「他為什麼要自殺」的原因。

而我,身為連隊的幹部,也是這個命案現場的第一發現者,所以理所當然的被監察官約談。

「你的單位、級職、姓名、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戶籍地址。」坐在對面的監察官如此的詢問著我。

面對著這種筆錄式的約談或多或少會感受到壓力,他們不是警察或是檢調相關單位的人,卻對著連隊上的許多幹部及弟兄都像是面對犯人般的質問著,然而卻沒有人敢提出質疑,就好像是約定俗成的方式。

「描述當天晚上你所見到的情形。」

我將當時的狀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那時候除了你、蔡炳宏、許進益之外,還有沒有看到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應該是沒有吧,所以我搖了搖頭。

「有還是沒有,你是不會用嘴巴講喔?爸媽生你這張嘴巴是用來幹嘛的?」

「我沒有注意到。」我說。

「所以你也不確定到底當場有幾個人?」

「我看到的是蔡炳宏和許進益而已。」

監察官的問話方式讓人感到很不舒服,但也重新讓我開始思考整件事情發生的始末。

「算了,就當作那個二兵是自殺的,你什麼也都別再說了,在這一份約談紀錄裡作答和簽名的地方蓋上手印。」

我用大拇指在紅色印台上用力地按壓,讓紅色的汁液滲進皮膚上的紋路裡,在這份約談紀錄上按壓手印的瞬間,又回想起蔡炳宏的雙眼和額頭上偌大的傷口,那傷口流出的除了暗紅色的血液外,好像連白色的腦漿也和著血水一塊流出……。

等到監察官離去後,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黑色的大衛杜夫,嘴上叼著菸點燃打火機,用力地吸上一大口,讓菸草發出「啪、啪」聲後微微點燃,試著讓尼古丁在血液裡重新流竄,壓抑著原本高漲著的血管壓力和令人不舒服的情緒。

蔡炳宏是自殺的?

為什麼我會這麼在乎這件事情?是因為我是現場的第一目擊者嗎?我對於當兵沒有什麼期望,就只想平平安安地退伍,而且我和這個二兵又沒有什麼關係,這個自稱是我「學弟」的死胖子,反正我一看到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他就是那種讓人一看見就會討厭的類型。可是,為什麼我會這麼討厭他?是日前和他有過什麼樣的衝突還是過節?正當我還在思考的時候,有一陣敲門聲。

「誰啊?」我問。

「凌排,是我啦!」李醫官把房門推開,探了半個頭進來。

「喔,請進,坐吧!」我站起身拉了一張鐵椅示意他坐下,因為我直覺性地猜測,他進來找我應該是為了蔡炳宏的事情。

「凌排,剛剛監察官進來約談你的時候,有沒有說了些什麼?」

「就是像拷問犯人般地問我的單位、級職、姓名這些囉,然後我把那昨天晚上所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就這樣而已。」

「是喔,他有沒有叫你按手印?」李醫官顯得有些緊張兮兮的。

「有啊,就在做完約談後,在我回答和簽名的地方都要蓋手印,以示負責。怎麼啦?監察官沒有找你嗎?」

「他一樣有找我做約談,一樣要蓋手印……那他有沒有說這個二兵是自殺的還是……」

「醫官,你想說些什麼?」我發現醫官的眼神在飄忽著。

「我?沒有啊……」

「小李,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我試著繼續探問下去,因為我覺得醫官一定隱瞞了些什麼,而他對於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感到慌張。「奕賢,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是不是和蔡炳宏有關?」

「這……我只想好好地退伍,其他的都不關我的事了!」醫官倏地站起身子。

「同學,我們當初一起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外島,將來我們當然要一起平安的回到台灣!」我右手搭在醫官的肩上,緩緩地施力將他推回椅子上。「但是,如果是你良心有愧的話,就算你回到台灣也會睡不著的。」

我試著恩威並施想突破他的心防,讓他把知道的事情給說出來。

「可是,他們都說那個二兵是自殺的,要我別再說些其他的了……」醫官掩著臉哽咽著。

「他們是誰?是誰不准你再說的?」

「我好害怕……我怕自己也回不了台灣……為什麼在我在當兵的時候會遇到這種事……我好想回家……」

我看著整個人縮在椅子上的李醫官,覺得整件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難道蔡炳宏不是自殺的?而醫官又知道了些什麼,會感到這麼害怕?

我站起身子來,將房門關上並按下喇叭鎖,試著讓李醫官覺得在我的房間裡頭是安心的,可以將心事坦訴出來的。但他只是顫抖著。

「你知道蔡炳宏不是自殺的,對吧?」我將雙唇靠近他的耳邊如此說道。

「嗯……」他點點頭。

「那麼,你知道了什麼?」我再次小聲地問著。

而他只是睜大了眼看著我,不發一語。他在猶豫著。或許是因為我的房門外有人在走動著,而這種老舊的營舍又是木板隔起來的,聲音很容易在營舍中迴蕩著,所以他害怕被其他人知道。

「不如,我們用寫的吧!」我從抽屜拿出一堆廢紙和兩枝藍筆,在紙上寫著,然後將紙筆推到他手肘旁,示意他寫下他所知道的事情。

「二兵額頭上的傷口很不尋常!」他在紙上寫道。

「怎麼說?」我立即在他句末旁如此寫下。

「一般而言,子彈穿過人體時會留下兩個傷口,一個是穿入的,一個是穿出的,而子彈穿入的傷口大小大概就是子彈的大小而已,被子彈穿出的傷口則會因為子彈的破壞力而造成較大的傷口。」

我點點頭,也開始回想當時看見蔡炳宏屍體時的樣子,努力將回憶的焦點放在他額頭的傷口上。

「他後腦勺和額頭上各有一個傷口,所以可以判斷子彈是貫穿腦部而造成他的死亡,但是,後腦上的傷口比前額的傷口要來得小。」

「這代表,子彈是從後腦穿入貫穿腦部後才從前額穿出的。」

「是的。」

這表示,蔡炳宏是被人從身後開槍斃命的,而不是自己舉槍自盡的,因為一個人是無法拿著那麼長的六五K2步槍瞄著自己的後腦袋對自己開槍的。所以,他是被人謀殺的!

「謀殺?」我在紙上大剌剌地寫下兩個字和一個大問號。

李醫官點點頭,接著在紙上繼續寫著:「可是,他們都叫我別再說了……」

他們?他們是誰?我正準備動筆詢問時,卻聽見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凌排,我是輔導長,開門!」

輔導長?他來找我幹嘛?是因為李醫官嗎?我看著李醫官,他的眼神中盡是驚恐和不安。難道,輔導長就是李醫官所指的「他們」嗎?

我示意醫官不要出聲,由我來面對輔導長,便將桌面上交談用的紙收到口袋裡,起身轉開了房間的門鎖。

「你們?」輔導長在我一打開房門後便搶了半個身子進房間,目光很快地環視四周,然後眼神落在醫官身上,「醫官,你在這裡做什麼?」

「輔仔,是我找醫官過來的,」我拍了拍醫官的肩膀,「因為我發現那個二兵的死因並不單純,所以找了醫官再過來確認一些事情。」

「喔?那你發現了些什麼?」

「輔導長,你認為蔡炳宏是自殺的嗎?」我睜大了雙眼看著眼前這位軍官。

「你認為呢?」他給了我一個含意深遠的淺笑。

「我認為一個人沒有辦法拿著六五步槍瞄著自己的後腦袋開槍。」

「醫院已經對蔡炳宏開出死亡證明,而且根據幾個連隊幹部表示他在連隊上適應狀況極度不好,甚至有人聽他說過不想活了之類的話語,所以上級長官也都一致認為他是自殺的。」輔導長抿了下嘴唇,「如果這時候有人說那個二兵是被殺的,整件事情將會變得很麻煩喔,特別是凌排長,你將會變得特別麻煩!」

「為什麼我會變得很麻煩?」

「因為,在案發的當時,就只有你、蔡炳宏和許進益三個人在那個哨點。蔡炳宏死了,許進益被人敲昏了,就只剩下你囉。如果蔡炳宏不是自己對自己開槍的話,唯一可能對蔡炳宏開槍的人就是你,凌業勝排長!」

「我沒有對他開槍!」

「還記得當初他一到部的時候,你就一直看他不順眼了,因為某種原因而憎恨他,對吧?」

「沒有,我只是把他當作一般的士兵來要求!並沒有特別地針對他!」

「別自欺欺人了,你討厭他,就只因為他搶了你的女朋友,對吧?這些,蔡炳宏都跟我講過了,所以你才會這般地恨他,甚至會想像他不曾存在過,對吧?」

「我……我沒有!」我開始感到暈眩,怎麼竟會是我成為殺害蔡炳宏的嫌疑犯?而且我殺害他的動機竟然是因為他搶了我的女朋友?

「你不要否認了,這些都是蔡炳宏親口對我說的。後來,一次車禍意外中她不幸喪生了,蔡炳宏一直覺得很愧疚,卻始終得不到你的諒解,於是你就一直憎恨著他,一直到昨天晚上你找到了機會去殺了他!」

「不可能,你在說謊!」我幾近歇斯底里喊著,清楚地感覺到心臟不顧一切地跳動,似乎要將血液從血管裡擠爆開來般地用力跳動。

「所以,凌排,蔡炳宏已經死了,不管他是自殺還是其他的,都改變不了他是一具屍體的事實。如果他不是自殺的,那這整件事情對連隊上的傷害會更大,而且對你來說會更麻煩,不是嗎?」

「他是自殺的?」

我看著輔導長,他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我又轉過頭去看著醫官,他只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情緒激動的我。

這一切彷彿我就是凶手。我是凶手?不,這不可能,不可能!

突然間過去的種種一股腦地湧上,君和炳宏在社團教室擁吻、君的遺照、在醫院裡君罩著呼吸器的樣子、君在我耳邊輕聲呢喃、炳宏那張油膩而晃動著的笑臉、拳頭打在炳宏臉上的觸感、染血的高中制服……我想起了當時憎恨蔡炳宏的情緒,而在君喪禮之後便下定決心要遺忘這一切,因為那時的打擊使我完全無法正常地生活下去。晚上睡覺時會驚醒,甚至在白天也會出現好幾次見著君的幻覺,所以我去醫院就診。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做心理建設,也吃了一堆不知名稱的藥品,直到我將蔡炳宏和陳惠君這兩個人完全遺忘後才重新拾回我正常的生活作息。一開始,見著蔡炳宏的時候,就隱約有種感覺,像是打開回憶之門的鑰匙在眼前晃過,而輔導長所說的字字句句將我辛苦所建立起自我保護的機制一口氣打破,所有的過去則是鮮明地從靈魂深處爭先恐後地冒出頭來,深埋在潛意識裡的回憶圖象一瞬間在腦海裡閃過,一陣暈眩讓我幾乎快站不住。

「凌業勝,希望你好好想想,別給自己找麻煩。」輔導長說畢,便拉著醫官要離開房間。

「等一下。」我伸手抓住了輔導長的手臂,「傷口在額頭上,屍體卻是抱著槍,這很明顯的就是被人刻意布置過的現場!」

「什麼抱著槍?那把步槍明明就放在蔡炳宏的身旁。」輔導長說。

「怎麼可能!你沒看到屍體抱著槍的樣子嗎?」

「那……那是因為我一進哨所要檢查蔡炳宏的狀況時,把槍從他手裡移開的……」醫官囁嚅地說著。

我回想著當晚的狀況,醫官是在我之後第一個進入哨所裡檢查屍體的人,而他在檢查屍體的時候就破壞了現場,而其他人在哨所外就根本看不見裡頭的狀況,所以他們就無法理解屍體所呈現出來的不合理情形。

「那又如何?就算蔡炳宏真的是他殺,你仍然是涉嫌最大的!你只是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而已!」輔導長將我的手甩開後,帶著醫官離開了。

你仍然是涉嫌最大的!

可惡,即使我能證明蔡炳宏是他殺的,卻仍然無法洗脫自己的罪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先到醫院去找許進益,看看從他那邊能不能得到更多的線索來證明自己是無辜的。於是,我走出營區往醫院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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