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的哨所

哲儀 著

1

兩年多前,我在大學畢業前順利地考上義務役的預備軍官,一畢業便入伍從軍,在經過了成功嶺新訓中心的磨練之後,便分發到陸軍步兵學校去受分科教育。基礎的軍官養成教育完成後,我便是任官的步兵少尉軍官。在從步校結訓前,所有的預官同學都一起到學生餐廳裡頭等待抽籤,有抽中離家或遠或近的地方,有的則抽到了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等不同的地區,而我竟然抽中了馬祖。當我將籤還緊緊握在手上時,就聽見了台下傳來如雷的掌聲,我知道底下的同學們是在慶幸抽中的不是他們。不過,反正當兵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單位是在哪裡,總之將義務盡完之後就可以返家為良民了。

到了馬祖,除了生活設施上沒有在本島來得這麼方便之外,其實該有的也都有了。為了不洩露國家機密,所以我不打算將部隊的番號及任務性質告訴大家,只讓大家知道是實兵單位。所謂的實兵單位,就是有刀、槍、械、彈、油等打仗必備物資,而弟兄們平常也都是依照不同的任務特性去實施專業專長訓練的。我在單位裡頭是擔任排長,在部隊裡頭協助連長遂行連隊任務,從事基層的部隊訓練還要注意到訓練上的安全,也要照顧官兵弟兄們生活起居,替弟兄們解決困難及問題。而原本我祈禱在服役的過程中,能夠一路風平浪靜,卻沒想到在剛到部隊的沒多久就發生了讓我終生難忘的事件。

還記得在去年的十月中旬的晚上,有一批分發到我們連隊上的新進弟兄,一共是五位,在分配好床鋪、內務櫃及放置個人行李的背包間後,就由一個下士班長帶著他們去用餐,跟著大家一起洗餐盤然後盥洗,最後在部隊晚點名之後出列向連上所有的弟兄自我介紹。這些新進弟兄,就是俗稱的菜鳥,都是一個樣,害怕惶恐地連在大家面前講話都還會發抖,不過,這些都是必經的歷程,我也是從那種擔心無助中撐過來的。男孩之所以在當兵時能磨練成男人,就是因為能夠克服種種艱難的挑戰及各種壓力。所以,當他們能夠承受得過來,他們便會發覺自己和以往不大相同,而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成人。

部隊解散後,我走進房間裡頭正準備拿幾本小說出來看看時,有人敲著門。

「報告!二兵蔡炳宏請示進入排長室!」

門外傳來士兵大聲喊報告的聲音,而我卻疑惑了。這個菜兵來找我幹嘛?算了,就讓他進來看看到底有什麼事。

「請進。」

「謝謝排長!」

他走進房間裡後,就直挺挺地「立正」在我面前,與我相隔一個辦公桌的距離。我的眼神緩緩地在他身上游走,從上而下、由左至右地來回看了兩遍。他的體形較為肥胖,略成方形的國字臉、濃眉厚唇,頂著一個新兵特有的光頭,對我而言實在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樣子。

「講話啊,你啞巴啊?」面對著一個打擾到我休息時間又遲遲不說話的人,我實在很難給他一個好的口氣。

「報告!不是!」

「那你找我幹嘛?」

我……你……凌排長,你還認得我嗎?」那個新兵像是用盡了全身吃奶的力氣才從口裡說出這幾個字。

「不認得。」我認得他嗎?天曉得我在哪裡看過他。我便冷冷地答道。

「學長,我是長毛啊,你不記得了?我是你板中的學弟。」

板中?板橋高中?他是我學弟?我不停地在腦海中搜尋著,隱約記得有這麼一號人物,但對他的印象不是很深刻。

「那又怎樣?」他是想跟我搭關係好稱兄道弟嗎?抱歉,我可不吃這一套,而且我對於這種長相的學弟也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好感。他滿臉的肥肉讓我不禁生出一種深沉的厭惡感,好像我註定就該恨那層油晃晃的脂肪一般,我竟說不出個理由來。我並不討厭胖子,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他那種嘴臉,所以我不想再繼續和他談話下去。

「我只是覺得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夠遇到學長您,我真是太高興了,以後還希望您能夠多多照顧。」說完,他突然地向我九十度彎腰行禮。

「你在鞠什麼躬啊?我又還沒死。要不要我來給你回個家屬答禮?你還是死老百姓啊?不會行舉手禮是不是?知不知道自己是個軍人,連最基本的禮節都不懂!胡凱民班長!」我朝著門外叫了個班長進來。「胡班長,這個新進的弟兄剛到部什麼都不懂,你好好的照顧他、教育他,讓他能夠成為一個有模有樣的現役軍人!」

我在房間裡吼了一下,大概全寢室裡的人都聽見了,所以當下是一陣寂靜。班長趕緊帶著我的那個「學弟」離開房間,而我則是遲遲無法平復突然上升的血壓。我是怎麼了?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沒來由地發這麼大脾氣?就算是他再怎樣長相討厭,我也應該不至於對一個新到部的弟兄擺這種官架子……。

「怎麼啦?」連隊的輔導長帶著微笑走進我房間,「幹嘛發這麼大火?」

「沒什麼,新進弟兄不懂禮節,指導指導他罷了。」我聳聳肩,裝作一副沒什麼的樣子。掛蝴蝶的總是一臉好好先生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虛偽,但畢竟他是我的長官,所以我也只能跟他打哈哈。

所謂掛「蝴蝶」的,就是指官科的種類為「政戰」,在基層的連隊當中,政戰的軍官通常都是輔導長。依據官方說法,政戰的工作是思想、組織、安全、服務,協助連長推行連隊上的政戰業務,同時也兼具監察、保防的功能,必要時可以對行為不當的幹部提出彈劾,對連隊弟兄實施考核。不過,平常最主要的還是扮演好白臉的角色,讓阿兵哥們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以及解決問題的管道。但是,天曉得他的工作有沒有這麼神聖,我只知道別惹到這種掛蝴蝶的長官,不然自己的基本資料裡頭就可能被他們寫上「行為不檢點、舉止乖張、思想不純正」等字眼,畢竟我們這種排級以下的幹部考核還是掌握在政戰幹部的手中。我可不想將來在退伍後會因為這幾行字無法從事公職。

我不犯人、人不犯我,這是我當兵以來的基本信念。

「什麼事情讓你心情煩躁啊?沒關係,有什麼問題可以跟輔導長講啊。」

「輔仔,可能是我才剛到部隊沒有多久,對於自己的本分和弟兄之間的相處還不懂得怎樣去拿捏,所以比較緊張一些,才會情緒不大穩定。」

「會緊張是正常的,我帶過那麼多剛入伍的弟兄和幹部都會這樣,這表示還在適應期,心態上自己得多放輕鬆些,別把情緒帶到連隊裡頭。」

「我知道了,謝謝輔仔。」我起身做送客的動作,然後便躺回床上。

思索著,我這個學弟到底是何許人也,竟然可以讓我如此大動肝火,難不成之前我和他有什麼樣的過節嗎?回想起之前高中時期的生活,卻除了升學壓力下的苦讀模樣外再也記不起其他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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