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慢車

李柏青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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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從美國回來,和三個朋友租了間小工作室,整天窩在裡面寫程式,不過當時台灣的網路體質還不健全,連駭客都沒幾個,這種網路安全系統當然更沒有廠商會需要。我前前後後成立了三間公司,每間壽命大約是半年,合夥人來來去去換了幾個,工作室也越換越小間,當時我曾一度三個月完全接不到訂單,只能靠去補習班教電腦的打工薪水,買整打的泡麵度日。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民國八十年代起,政府開始大力推動全台的網際網路系統,資策會斥資一億推動一項「資訊社會」開頭的計劃,成立了SEEDNet網路,重點補助網路相關廠商。當時我並沒有抱任何希望,畢竟我的公司沒有名氣,也沒有政界背景,純粹就是一間瀰漫著菸與咖啡味道的房間,幾台電腦,幾個熱血但頹廢的青年而已。

     但很奇蹟的,我們公司獲選為「網路安全」類別唯一的受補助公司,每年將領得一千萬的政府補助。這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大大地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換了間位在四十二樓的辦公室,請了位秘書,為自己印了有浮刻字的名片,上面的頭銜是:「董事長兼總經理」。我們的產品很快就佔據了市場,尤其是當時的網路金融業務,百分之九十都是用我所開發的金鑰。網路世界不斷地擴大,我在虛擬的土地上,建造我的王國。

     自民國八十五年底公司上市後,我就很少坐在電腦前面,取而代之的是高爾夫球場、酒店與夜總會。我花了一段時間適應這種生活,換掉領口發毛的T-shirt,改穿Armani的黑色西裝,口袋裡裝上幾根美金計價的Cohiba雪茄,抽的時候用Dunhill的打火機點燃;每回應酬時先開兩瓶八五年的勃艮地紅酒,參加宴會時帶不同的女伴。與其他企業主相比,我實在是年輕的不像話,我必須盡可能用一些手段,讓自己看起來稱頭一點。

        而我也很享受這樣的生活。

        對於徘徊在眾多女人之間的我來說,結婚並沒有什麼吸引力,我最終選擇秋予,並不是她有什麼過人之處,純粹是小文的緣故。當然,我並不是那種會奉子成婚的保守人物,我大可找個醫生將胎兒拿掉,花個幾十萬了事,繼續當個上流社會的「青年才俊」,但我並沒有這麼做。從得知將成為父親的那一刻起,我戒菸戒酒,斷絕和其他女人的關係,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將秋予娶過門,還在市郊買了棟新屋,等待新生兒的降臨。

一種將為人父的使命感,讓我改頭換面。

小文是個聰明的男孩,打從他出生起,我便相信他會繼承我的一切,而且超越我之上。我親自教他數學、音樂,陪他打棒球、讀故事書,他做錯事時我會聲色俱厲的處罰他,有好表現時我也從不吝惜獎勵;我要他不只在學業上,在才藝、領導能力甚至品德上,都超越同儕。我常告訴他:「自古以來只有神是完美的,人不可能完美,不過我要你當一個最接近完美的人,你不要讓爸爸失望,好不好?」

小文總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確實,小文從來沒讓我失望,他不僅功課表現良好,更連續三年當選學校模範生,參加少棒隊,並拿過全國書法比賽佳作。他活潑伶俐但又溫和禮貌的舉止,受到所有長輩一致的讚賞。我總喜歡將他帶在身邊,出席各種場合,當別人捏捏小文的臉,說:「好乖、好可愛的小孩?你兒子?」我總是感到無比的光榮與驕傲。

我有錢,也有地位,但是這一切比不上一個完美的兒子。雖然有時候我承認我對他要求嚴厲了一點,但我不要小文重蹈我的覆轍;我希望小文正直、勇敢、誠實,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而不要像我這個當父親的一樣,有著物質上的成就,卻有一身墮落的靈魂。

小文三年級那年,秋予被診斷患了憂鬱症,精神科醫生表示是由於長期的壓力所導致。秋予必須長期服用抗憂鬱的藥物,接受精神治療,我和她分了房,也盡量少帶她出門。她也捨棄了原本的衣服和化妝品,總是一件長袍,素著臉,獨自躲在房內坐禪唸佛。在那些日子裡,小文成了我和她所僅剩的交集,只有在小文面前,秋予才會回復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女人的樣子。

那時,我遇見了阿玉。

母親住在鄉下,每逢週末,我便會帶小文回去看阿媽。起初是開車回去,自從一次坐慢車之後,小文便愛上了那種悠閒的感覺,我也順著他成為台鐵的忠實顧客。我們總搭星期天下午的慢車,回到二水鄉下,等母親就寢之後,再搭最後一班慢車北上。

小文喜歡鄉下,他可以在庭院玩泥巴,可以在田埂間騎腳踏車,可以到小溪中抓魚,還可以採桑葉回去餵他的蠶寶寶。對於整日封閉在水泥叢林的他來說,鄉村是一個巨大的遊樂間。

但對我而言,卻有另外一種動力驅使我回老家。阿玉就住在我們祖厝的後頭,早些年見過幾次,知道她先生在東南亞做生意,但一直不甚熟稔,直到某次全庄吃大拜拜,阿玉和我同桌,彼此才多聊了些。我一直好奇她為什麼叫阿玉,畢竟她的名字中沒有玉字,她笑了笑,說這是秘密。

我一直很小心地處理我和阿玉之間的關係,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我的兒子,最終我想出了一個方法。母親長期以來一直患有心臟方面的毛病,總是八點左右便先就寢,而最後一班慢車卻是在九點半左右開車,於是我便在晚餐後,先扶著母親進房,然後告訴小文,爸爸要幫阿媽看病,叫他在客廳好好看電視,不要進來吵阿媽。待母親睡著後,我便從後門偷偷溜出去,直接進到阿玉家去。

這樣的關係維持了一年。

我始終感到慚愧,以重病的老母和天真無邪的兒子,為我的不貞做掩護;但肉體上的慾望總是掩蓋了道德理智,我只能一次又一次擺盪在「激情空虛愧疚」的循環中。這是我生命中無法克服的缺陷,而我已經沒有填補的機會,無論如何,我的兒子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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