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挖掘

冷言 著

5

我推開玻璃門走入店裡,想多少驅散一下昨天晚上的壞心情。店裡老舊留聲機播放的剛好是我昨夜被壓壞的「望春風」,彷彿正訴說著我的悲哀。

「你來啦。」

在擁擠的走道轉彎處傳來悠哉低沉的嗓音,在走道的盡頭放著一座台灣早期幾乎家家戶戶都會買給小孩子騎的搖搖木馬,紅色的T字木頭坐墊,後面架上柵欄式的靠背,簡單的色彩搭配道盡了當年兒時的趣味。

我擠過走道,小心不要把兩側架上的鐵皮模型玩具撞倒。一台綠色約1950年出廠的大同電扇靜靜擺在轉角處的地板上,電扇後方外露的擺動機制以及鋼鐵製的機械裝置是當年國人心中品質的保證。

這裡是古物販賣店,專門販賣一些早期台灣生活所遺留下來的物品。在轉角處右轉,一台藤製躺椅擺在走道右側,盡頭架子上留聲機的唱針難以查覺地緩慢起伏。當年愛迪生發明留聲機的時候,曾經想過會有人因為他的留聲機而心碎嗎?

在藤製躺椅上,一名老翁半瞇著眼,他臉上花白的鬍子從兩鬢一直延伸到整個下巴,鬍鬚雜亂的程度與長度都讓人不敢恭維。他的頭髮向後抓成一把,用一條紅色的橡皮筋束起。雖然我基於衛生考量不太願意強調,不過他連耳朵和鼻孔都有濃密的毛髮竄出,整張臉只剩下不到五成的範圍是沒有被遮住的。

「你又想來殺價啊,我不是說了,那台大同電扇沒有四千塊我是不會賣給你的。」他說的就是轉角處地板上的那台綠色電扇。

「那台電扇和你一樣都快報銷了,我是抱著收破爛的心態幫你一個忙耶!」

「你可以等我真的報銷了,我會在遺書上註明把那台電扇留給你。」

這老頭嘴巴真賤!

他這下子把眼睛完全閉上,側過身去用右邊的耳朵毛對著我。不過我最看不慣的還是他那一身肉色的長袖衛生衣和衛生褲,就連他胸前肋骨的紋路都可以看得出來,好像沒穿衣服一樣,超噁的!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他是怎麼把他那顆獅子頭塞進衛生衣裡面的。

我躡手躡腳繞過他的背後,慢慢靠近架上那台留聲機。

「小子,想偷東西啊!」

「我就不信我現在抓著留聲機跑出去,你會追得到我。」

「你不要小看我了,」他坐起身來,高舉右手做出擠肌肉的動作,「我可是老當益壯。」

託肉色衛生衣之福,他手臂上瘦弱的肌肉線條還真的清晰可見,噁――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如果不是為了我的留聲機,我才不要在這裡忍受他的身體線條。我假裝轉頭欣賞架上的留聲機,其實是為了逃避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衛生褲,我可不希望他穿著衛生褲時正面向我。

「你這台留聲機到底要不要賣我啦。」

「你不是前幾天才買走一台?怎麼,壞啦?」

竟然一猜就中,我開始懷疑昨天那件事是不是這個老頭為了嘲笑我而一手策劃的。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這一款,音質比你賣我那台好太多了。」

「我先說好,貨物既出、概不退還。買之前你已經試聽過了,我可沒騙你的錢。」

「我又沒說要退貨,我只是問你要不要把這一台賣我。」

「這台是非賣品。」

每次都用這句話,還不是為了拉高價錢。

「不然你把這張唱片賣我。」

「這張唱片和你上次買的是同一張啊。」

我打死也不會告訴他連唱片也壞了。

「你這個奸商不會連斷貨都不曉得吧,我把你這一張『望春風』銷毀,那我買的那張就是唯一的一張『望春風』,到時價錢可是連翻個好幾倍。

「那你先回去銷毀你買的那一張再來跟我買,我翻你兩倍就好,你還有賺。」

我真想掐死這個臭老頭!

「你到底要不要賣我啦!」

他站了起來,走向旁邊陳列黑膠唱片的地方。他一邊整理那些唱片,一邊隨著留聲機的音樂唱著「望春風」的歌詞,彷彿正在嘲笑我的悲哀。

每次總會走到這一步,我從背後就可以看到他的鬍子從肩膀旁邊飆出來。更可恨的是,他憋著笑的時候全身都可以不動,就只有鬍子會不停地顫抖,偏偏我只要不閉上眼睛,不管從哪個角度都會看見他抖動的鬍子。

當他這個樣子的時候就是在等我出價!

如果不是他的東西品相實在都很好,我才不要被他這樣剝削,說不定他身上的「肉色衛生套裝」就是用我付給他的錢買來的。為什麼我要付錢給這種人讓他來傷害我的眼睛,我甚至懷疑他是故意穿成這副德行來激怒我的。

「我出比上次多一倍的價錢買你這張『望春風』。

「成交,把錢放在架子上,唱片自己拿走吧。」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錢掏出來擺在放留聲機的架子上,默默將唱針提起中斷了音樂,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唱片裝入紙套當中。

「老闆,我上次要你幫我找的大同寶寶你找到了沒?」

大同寶寶是大同公司從民國五十八年起開始出產的企業形象玩偶,只要購買超過萬元以上的產品就會贈送給顧客。每隻大同寶寶身上都有不同的編號,我叫老闆幫我找的是就是當年第一代的初版大同寶寶。

「你要品相好的太難找了啦,我有一隻,不過品相不是很好,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我才不要買你那隻劣質品,你有沒有幫我問到誰有品相好一點的?」

「你真的不考慮我那一隻?」

「不要啦。」

老頭走向他那張舊書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給我,順便把我買唱片的錢收進抽屜裡。

「你按照這上面的地址去找找看,聽說這個人收藏了很多好東西。」

我接過那張紙條,上面有兩個地址,但是沒有名字。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啊?」

「我也不知道,是朋友介紹給我的。上面的地址一個是家裡的,一個是工作室的。」

我拿了紙條轉身離開。昨天被壓壞的唱片雖然讓我很心疼,但終究還是讓我買到一張一模一樣的,不過要想辦法再找到一台好的留聲機就沒這麼簡單了。我走到門口、準備推開玻璃門,這時老頭的聲音從走道轉角的地方傳過來。

「你真是好人!歡迎常來啊!」

我知道我是郝仁!

留聲機的音樂又開始響起,緩慢古老的曲調、復古懷舊的聲音,隨著唱盤的轉動流洩而出的正是二O年代由「古倫美亞唱片公司」所發行的台語黑膠唱片「望春風」。

他一定是故意放給我聽的!

明明就還有一張「望春風」,這個臭老頭竟然還敢賺我兩倍的錢。我實在是太不爽了,原本準備開門的手縮了回來,轉身想臭罵他幾句。一回頭,只見老頭站在走道轉角處衝著我笑,臉上的鬍鬚如往常那般討人厭地顫抖。

我最不願意見到的情形終於還是避免不了,緊身褲和衛生褲之間的差別就在於現在正大剌剌攤在我眼前的褲襠。

「老闆,你穿著衛生褲的時候不要正面朝著別人啦。」

我決定頭也不回地跑掉。

「我是老人家,比較怕冷……」

我好像聽到什麼在身後的的玻璃門內餘音繚繞,並且第一百次發誓再也不要和這個老頭打交道。

月娘笑阮憨大獃,被風騙不知……」

「望春風」的最後一句詞道盡我此刻的心情,冷風颼颼,我拉緊了風衣領口,任由風衣下擺隨風飄動。這一切都是昨晚那個殺人兇手害的,如果不是那具屍體掉到我的防空洞裡,我也不用受獅子頭的氣。

說到昨晚那具屍體,在我決定要自己先把兇手找出來之後,稍微觀察了一下屍體的情況。屍體襯衫上倒數第二顆鈕釦沒扣,刀柄從鈕釦之間露出,而且襯衫的下擺紮進西裝褲裡。由此可見,死者應該是在沒有穿衣服的情況下被刺殺的,而且當時很可能連褲子都沒穿。也有可能死者只穿了褲子而沒穿上衣,但是這麼一來,兇手把衣服穿上之後沒必要還特地把衣服塞到褲子裡。所以還是死者被刺殺的時候衣服和褲子都沒穿比較有可能,兇手是在行兇後才幫死者把衣服和褲子穿上。

死者正面腹部被刺傷,因此至少在被刺殺的那一刻死者是毫無防備的。一個男人會在什麼人面前赤身裸體、毫無防備呢?我想,兇手是女性的可能性很大,我猜不是老婆、女朋友就是情婦。

另外,我把死者拖出防空洞的時候,死者的體溫還很高,身體還沒開始僵硬,屍斑也還沒開始出現。我後來上網查了一下,屍體死亡後大約每一個小時體溫會下降一度,現在是秋末冬初,溫度應該會降得更快。所以死者掉進我的防空洞時,應該剛死沒多久,也就是說殺人現場應該離我的防空洞不遠,兇手殺人之後立刻把死者運到山上埋屍。從種種跡象看來,兇手應該是預謀殺人,所以要找兇手的話,還是必須先從死者的熟人下手。不過由於我不是警方人員,無法從死者身分下手追查關係人,所以只好另闢捷徑。我如果想找到兇手,大概只能先尋找犯案的第一現場,再沿線追查其他線索。

我在腦中一邊盤算著的時候,已經找到可能擁有第一代大同寶寶那個人的家裡地址。因為是貿然來訪,我還沒有想到應該怎麼自我介紹,總不可能劈頭就問人家有沒有大同寶寶吧。

這個人就住在眼前這棟老舊公寓的二樓,從這裡到我家騎車大概十幾分鐘的車程,沒想到在這麼近的距離就有一個行家,看來我住的可是個地靈人傑的地方啊。

停好車,我上前按了對講機的門鈴。

「誰啊?」

「你好,不好意思,我是樓上的住戶,我忘了帶大門鑰匙,可以麻煩你嗎?」

公寓大門「啪!」一聲打開了,我踩著輕快的步伐踏上二樓。有些事還是當面談比較清楚,我可不希望在見到人之前就吃了閉門羹,所以才會使出「我是樓上住戶」這種爛招數,直接殺入敵陣。上到二樓,本來想先按門鈴,但是當我來到門口時卻發現門並沒有完全關上。雖說想直接殺入敵陣,不過我沒想到竟然可以直搗敵人的大本營。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試問,我怎能放過和擁有第一代大同寶寶的人進行面對面懇談的大好機會呢?

創作者介紹

台灣推理夢工廠

台灣推理夢工廠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