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街景

陳嘉振 著

8

         「學長,你……」顫慄的嗓音肇始於這個強而有力的指控,而耳邊傳來的心臟急遽跳動聲像是整顆心臟快從耳裡蹦出來。「……你不要亂說啊!就……就憑我是左撇子,就……就說我是兇手,這實在是太武斷了……再者,我……我怎麼可能在……在完全黑暗的狀……狀態下,用玩具弓箭殺……殺害希恩學姐?」

         「是的,在完全黑暗的狀態下是不可能知道希恩的確切位置,但是她會主動告知你––––在完全黑暗的狀態下她身在何處––––因為她手上的溜溜球會發光!」

         「這……這根本是巧合,那個溜溜球會發光,只是碰巧,不是我故意買的!」

         「老實說,我在一開始也沒想到你是用這種手法行兇,只是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你後,我才想到要檢驗一下那個幾乎被遺忘的溜溜球。」硯之學長不顧我的辯稱,繼續說著他的推理過程。

         「但是……但是我要怎麼將凶器隱藏起來而……而不被警方發現呢?」

         「當我看到那把黑色的玩具弓時,我大概就明瞭兇手隱藏凶器的手法了。為什麼要在玩具弓上噴上黑色的漆呢?黑色的玩具弓對兇手將凶器隱藏起來的手法較有利嗎?––––是的!因為黑色在舞台上是最佳的保護色!

         「還記得劉警官問過我們『打從發現屍體後,有沒有誰離開過舞台,或是動過現場的東西』這個問題嗎?我們大家都說沒有。事實上,我們錯了,舞台上的確有一個東西被動過––––除了屍體之外––––那就是上升的黑色大布幕!

         「它在我們聽到希恩的叫聲,趕到現場時,由於看不清舞台正後方的狀況,而被下令撤除,於是乎凶器就伴隨著它升到了舞台的正上空,難怪警方怎麼找也找不到。

         「對了,這也是你選擇舞台正後方練習的原因吧?知道在命案發生後,為了要看清楚現場的狀況,黑色大布幕勢必會被撤除––––這真是一個巧妙的構思啊!

         「最後就是口香糖了,它也是完成這件謀殺的關鍵。你知道萬一在你身上搜出膠帶之類的物品,你精心設計的詭計就可能有被識破的危險,因此你使用了你在舞台上表演用的口香糖將黑色的玩具弓黏附在黑色大布幕;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免除被懷疑的危險––––連這個小細節你都注意到了,我實在是不得不佩服你那顆深謀遠慮的腦袋啊!」硯之學長略帶諷刺地笑道。

         「學長,你……你所說的僅僅是你個人的臆測罷了,你根本……你根本就沒有證據能……能證明我是這樣犯案的啊!」我放盡僅存的氣力,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你知道嗎?從謀殺案發生到警方撤離之時,你的計畫堪稱可圈可點,但是後來對清邁的嫁禍卻是這整件計畫最大的敗筆,那把玩具弓上看似橡膠之物其實就是我先前所提過的口香糖,沒想到行事謹慎的你竟沒完全清除掉這麼重要的物證。那口香糖一定會沾有你的唾液,只要檢驗出DNA來比對,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聽了硯之學長這番話,我整個人癱軟在觀眾席的座位上,像是一隻待宰的獵物,知道自己劫數難逃。

         「其實,這個案件也不算圓滿地解決,因為你殺人的動機至今仍是個謎,這也是最令我難以接受的地方––––」他那得意滿足的臉龐頓時轉變為憤慨的面孔,「––––希恩跟你無冤無仇,你有什麼動機要殺害她呢?」

         眼見整齣殺人的戲碼已然落幕,我重重地呼出一口鬱積在胸膛已久的悶氣,不疾不徐地說道:「學長,你還記得趙銀知學妹嗎?」

         「當然,我還記得銀知學妹,更何況御潔最近才提到她。」

         「打從她第一天出現在我們班上,她就是全班男生矚目的焦點,而我……我也是那群男生之中的一個。」

         「什麼!可是我從不知道你……」

         「是的,這件事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我的目光望向地板上的地毯,紅著臉說道:「銀知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她的笑容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只是我一直沒有向她告白的勇氣,我知道以我的條件,想要在她眾多的追求者當中脫穎而出,得到她的愛,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再加上我的好友御潔也喜歡上銀知……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是嗎?」此刻,懊悔憤慨的神情打翻了我臉上的笑容,「所以,我決定將這份愛慕深藏在我的心裡,不讓他們兩人察覺……這一切原本是很平順的,誰知道范希恩那個女人,竟為了自己的私慾,殺害了純真無瑕的銀知……而她竟然還覺得自己是guiltless!還敢在網路上肆無忌憚地談論她殺人的罪行!這是我萬萬不能接受的……既然御潔無法替銀知報仇,那就讓我來執行上帝的責罰吧!」現在的我跟一度浸淫在仇恨地獄裡的御潔沒有兩樣。

         「學弟!我們是要為活著的人而活著,不是為死去的人而活著––––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嗎?唉––––」硯之學長嘆了一口氣,好像他不再為我犯下殺人的罪行而義憤填膺。「今天晚上不會有人來演藝廳,而我舅舅也不知道玩具弓上口香糖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自首。現在還不算太遲,我想你在改過之後一定還能再重新開始你的人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這句話,硯之學長便不捨地離去了。

         我在空蕩蕩的演藝廳裡呆坐了半個小時,良久才起身離開演藝廳。回到宿舍後,寢室裡的三位室友––––包括御潔––––都早已沉溺在甜蜜的夢鄉裡。我靜悄悄地坐在我的電腦前面將未完成的推理小說做一個完美的收場––––偵探神奇破案,兇嫌俯首認罪––––只是現在的我不知道該為完成了結局而高興?抑或難過?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這件案子裡所扮演的角色。我自認我有盡到做為一個記述者應盡的本分。我說過我「不懂去替自己爭取機會,而現在人家捧著機會來敲門,哪有放棄的道理呢?」指的就是我一心一意想實行這樁謀殺案,卻苦無機會;但是一當我有了接近范希恩學姐的機會,我反倒變得猶豫不決,畢竟我接下來所要做的,是計畫奪去一個人的性命,這不是兩三天就可以決定的芝麻小事,因此我才會「天天看著海豹學長給我的公演劇本」,考慮了一個禮拜的時間。

         還有我曾說我在寧靜湖旁看見變了個人的御潔,我「得趕緊阻止他做出傻事」,這也是實話,因為御潔告訴過我「倘若銀知地下有知,知道他為了替她報仇而殺了人,那麼她一定會相當難過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一定得阻止他做出這種會讓銀知不安的「傻事」。

         至於在發現屍體的那一剎那,「御潔的臉上浮現著滿意的微笑,一副心願已了的模樣,而我的心頭則是因為他的笑,被強烈的恐懼感所盤踞」的這段話也是發自我內心的肺腑之言,因為我參與公演的目的,就是要比御潔早一步「行動」,如此一來,便可以阻止他做出「傻事」,可是我卻萬萬沒有料到御潔竟是如此地大膽,將自己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在眾人面前顯露,甚至在大家的面前公開他與范希恩學姐之間的深仇大恨。所以我才會說「事情的發展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後來警方在第一天撤離之後,我在更衣室裡聽到的那個人應該是許清邁學長;那時,我的確不知道那個人是他,只是他的出現啟發了我一個念頭,為了將大家的注意力從御潔身上轉移開來,於是我把黏附在黑色大布幕上的玩具弓取下,放置在許清邁學長的更衣間裡,然後整理好舞台上的道具後,離開演藝廳,再到演藝廳外,打破演藝廳的窗戶,製造出有人入侵的假象,讓警方會在隔天搜查演藝廳。可是我沒想到就是這個自以為聰明的舉動使我犯罪的行跡敗露。

         此外我要提的是,我曾說「像我一看到屍體,就嚇得把臉轉向一邊,不敢再多看一眼」,並非是欺騙讀者。我雖然對范希恩學姐恨之入骨,巴不得置她於死地,但是在看見她的屍體後,我的確是嚇到了,因為死者未闔上的雙眼像是在對我投射一段無言且哀怨的控訴。

         關於解謎的公平性,我覺得我處理得恰到好處,例如研判兇手是左撇子或右撇子的推理,我在前面的描述都有稍微提到––––「用開山刀將我的右手腕差點整個砍斷,企圖要連手帶錶一併拿走」暗示我是左撇子;「那位正面面對清邁學長的學長連躲都來不及躲,左臉頰不偏不倚挨了這一記」暗示清邁學長是右撇子;「曼玲學姐邊說邊從褲子右邊的口袋拿出一大串鑰匙交給我」則暗示曼玲學姐是右撇子。所以我已盡可能地把一切線索攤在讀者的面前,供大家解謎。

         最後是在行凶時的描述,則是最令我滿意的一部分,我敢說我很「忠誠」地將它描述出來,例如「渙散的視線前方驀然閃過一道亮光」的這段話,就是指我在一片漆黑當中,看見了范學姐手上的溜溜球所發出的光芒。

         當然,我並沒有寫出「從我的後方傳來一陣鐵罐打翻、濺出液體的聲響」時,我已經擺出了射擊瞄準的姿勢;我也沒有描述「費勁地從人群堆裡擠了進去」後,我將手上的口香糖和藏在外套底下的玩具弓黏附在黑色大布幕上。但是一般推理小說裡的犯罪不也隱瞞住行凶手法嗎?假如讀者知道了行凶手法和兇手,那推理小說裡的犯罪有何意外性可言?更何況我已經將我犯罪前緊張的精神狀態,和在犯案後被問及敏感問題的反應,全都真實地告知讀者。無論如何,儘管我的描述不是最「詳實」,但說它是「忠誠」的描述則是當之無愧。

         敲完最後的一個鍵後,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看了書桌上的鬧鐘一眼––––已經凌晨四點了。我趕緊將這篇小說存入磁片裡,然後很快地寫了一封信,信封上註明「林御潔啟」。我把這封信件連同磁片放在御潔的桌上,那裡頭記載著這件謀殺案的來龍去脈,以及我個人內心深處的想法和不為人知的告白。完成所有相關事宜之後,我穿上外套,想到寧靜湖畔透透氣,舒緩緊繃已久的心情。

         在往寧靜湖的路上,破曉之前的涼風在此時竟顯得有點凜冽,我拉高衣領,打了個哆嗦,然後開啟了一連串的追想省思:

         硯之學長給我機會去自首,但是我實在是不知道從今而後,我要怎麼去面對我的父母?他們決計料想不到這個平日聽話、個性怯懦的孩子,竟會犯下不可饒恕的殺人罪行……;除了我的父母之外,我也沒有臉見海豹學長了,他那麼信任我,邀我參與這次公演,結果卻由於我的復仇計畫,導致準備了近一個學期的公演因此取消……;我也沒有臉見曼玲學姐了,她那麼照顧我,而我卻害她陷入被懷疑的窘態,才會讓她在這次事件中,流了那麼多的眼淚……;還有孟琦學姐,要不是因為這個案子,她或許也就不會出車禍了……;以及一群為公演辛苦了近一個學期,卻在演出當天無端地被捲入這件謀殺案,以至於無法登台亮相的演員們……

         在我的追想省思接近尾聲時,我人已經坐在湖邊的長凳上了。

         望著反映橋上點點燈光的寧靜湖面,我感覺到另一種呼喚,不同於「那段日子的例行公事」––––自從銀知死後,我就「每天早上到寧靜湖畔默默地凝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那像是害羞的銀知,對著我眨動她那湛然明亮的雙眸。

         然而,現在我與她之間的距離彷彿因為萬籟俱寂的寧謐––––宛若我從未向她吐露愛意的緘默––––而更加地貼近。

         好吧!就寧靜湖吧!我想到了早上八、九點,應該就會有人發現浮在湖面上的我吧!

~全文完~
《本文曾刊載於推理雜誌第2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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