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乖

冷言 著

2

 

  家維把綠色的窗簾拉開,讓清晨六點半的陽光沿著窗緣悄悄滑了進來,柔和的光線從窗戶下方的地板漸漸向房間的四處擴散。很快地,漆成白色的病房便浸淫在在一片聖潔中。她把毛巾甩開掛好,然後安靜坐在病床邊替床上的病人梳頭髮。陽光輕巧地溜過梳子間隙,隨著梳子梳開了貼在病人額前的瀏海。

  病人靜靜沉睡著,絲毫不受家維動作的影響。呼吸順暢地進行,脈搏舒緩地跳動,病人小孩般的神情以及正常的生命跡象幾乎掩飾掉他已經成為植物人的事實。

  那場車禍發生到現在已經五年了,那時因為坐在後座而僥倖活下來的戴家維這幾年來一直細心地照顧著躺在床上的這個病人。醫師早就宣佈病床上的這個人已經成為植物人,但是家維還是打從心底相信只要她耐心的等候,總有一天病床上的人會甦醒。

  六點半到七點是家維的早餐時間。她喜歡傳統的清粥醬菜,她的食量不大,一小盤醬瓜和小魚乾已經是她的極限。通常餐盤上會有兩碗稀飯,一碗是給自己準備的,而另外一碗則是,她永不熄滅的希望……

  每次想起自己和宋達業之間的關係,家維都忍不住眼眶泛紅。她大學一畢業就進入達業的公司當會計,當時達業是公司的總經理,董事長是達業的父親。其實家維對他的印象一開始很差,達業在公司裡整天都不做事,到處搭訕公司裡的女職員,感覺上是個典型的花大少,家維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後來竟會愛他愛到不可自拔。

  家維吃完早餐後收拾了餐盤,今天對她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等一下還有很多事要做呢。在床頭的櫃子上,一瓶蓋著軟木塞的半透明玻璃罐裝著九分滿的小紙鶴,她打算折滿一千隻,現在還差七十三隻。她把自己專用的小桌子拉出來,開始折起紙鶴。

  護士敲了敲門走進來。

  「小姐,又在折紙鶴了啊。」

  「是啊,我答應達業今年的生日要送他一千隻紙鶴的,我得折快一點才行。」

  「先生真是幸福啊!我要是有個人也對我這麼好就好了。」

  「陳護士妳人那麼好,一定會找到一個好男人的。」

  護士抿嘴笑了一下,「小姐,餐盤我收走了,有什麼事按鈴叫我就可以了。」

  「謝謝妳,陳護士。」

  護士走了以後,家維又開始專心地折著紙鶴。今天是達業的生日,每年達業的生日家維都會準備生日禮物。今年家維想要折一千隻紙鶴,為了折這一千隻紙鶴,她還特別拜託醫院裡的護士幫她買了很多色紙。

  桌上的色紙已經裁成一樣的大小,她一邊折著紙鶴,一邊說:「達業,我告訴你喔,今天早上隔壁病房的王伯伯在樹上被發現,原來他以為自己是一隻鳥,所以在樹上睡了一夜。還有上次我跟你說的阿弟他又說自己看到耶穌了,他說原來耶穌沒有穿褲子,你說好不好笑。」

  每天早餐後是家維的「聊天時間」,所謂的「聊天」其實只是家維自己一個人在病房裡自言自語,說話給床上的病人聽。她有時會說說從護士那裡聽來的事,有時會聊聊其他病人的事,不過說的最多的還是她自己的事。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上次答應要折一千隻紙鶴給你,現在就快完成了。還有那個禮物我今年會重新包裝,希望你能夠親手將它拆開。今天我還是會一整天陪著你,希望你睜開眼睛第一個就看見我。」

  還差七隻就滿一千隻了,家維更加謹慎地折著。她口中的「那個禮物」是一只戒指,那只戒指雖然是家維自己買的,但是她心中一直希望達業能夠親手替她戴上,就算只是戴上……

  從五年前開始,每年達業的生日,家維都會把戒指重新包裝好,在她心裡一直深深期望著達業能夠親手把禮物拆開。

  紙鶴折好的時候離中午還很久。家維把裝著紙鶴的玻璃瓶和戒指一起放在床頭的櫃子上,上面還放著一束深紅色的玫瑰花和一條白色的手帕。如果是平常的日子,家維早上大都會到病房外面走走,和其他的病人或是護士聊聊天。但是今天她一整天都必須留在病房裡,因為今天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日子,說不定五年前的一切夢想都會在今天實現。

  兩人最初相識出乎意料的是因為達業在公司裡與她搭訕,那天家維剛和男友分手,傷心的她抱著一種決心墮落的心情答應了達業的邀約。那天晚上她和達業先去看了一場電影,原本預期達業應該會帶自己到旅館去,想不到他竟然將車子開到一處海邊停住。

  那一晚,家維和達業坐在沙灘上聊了很多,關於過去、關於現在、關於未來。原來達業並不是家維想像中的登徒子,他之所以會整天在公司裡無所事事,全是因為達業的父親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實權。因此雖然貴為公司的總經理,達業卻只能在公司裡到處跟女職員搭訕。

  在言談中,家維發現達業其實是一個充滿理想的人,對他的印象也漸漸地改觀。那天以後,他們兩人便經常約會。達業的興趣很廣,他喜歡音樂、喜歡繪畫、喜歡文學、喜歡運動,但是有一個東西他不喜歡,就是家維。

  其實跟達業相處一段時間下來,家維漸漸發現達業似乎只把自己當成知心好友。雖然知道和達業之間很難有結果,家維還是放任自己越陷越深,明知道是個痛苦的深淵,卻依然毫不遲疑地縱身躍入。

  每次想到這裡,家維就覺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但是談到感情,有誰不是自私的呢?假如現在有兩個人可以選,一個是愛你的人,一個是你愛的人,你會選擇誰?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會選擇後者,家維就是選擇了後者,她愛的人,因此她覺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然而如果選擇了愛她的人難道就不算是自私?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覺得如果是做了這種選擇對三個人都不公平,也就談不上自私不自私。那麼究竟如何在自私與公平之間作取捨,家維從來沒有想通過。其實如果只是家維和達業之間的事,並不會造成她這麼大的困擾,會讓她這麼困擾的原因就是有一個愛她而她不愛的人存在。

  說起這個人,家維對他一直滿心愧疚。他叫做蘇家邦,是家維的高中同學,算起來,家邦喜歡家維也有十年了,光是這股毅力就夠家維感動的了。他喜歡人的方式並不是讓人覺得可怕的那種,而是每當你認為沒人愛自己時,一想起他就會覺得:「啊!原來有個人這麼喜歡我。」的那種。

  家邦追求家維的方式一直是很輕柔的。他不會窮追猛打地寫信、打電話,而是經常在最適當的時機來一句窩心的問候、一張親切的小卡。家維每年會收到兩次家邦的禮物,一次是在生日時,一次是在聖誕節時,其他的時間他絕對不會藉口亂送家維禮物。

  這樣算是追求嗎?也許祇是普通朋友而已。

  對於這點,家維可是有千萬分的把握。無論是從家邦的行為眼神中,或是話語字句間,她都可以感受到家邦強烈壓抑的情感。她相信要是哪一天家邦的情感爆發了,一定會排山倒海地將自己吞噬。

  但是,這樣的感情家維居然可以十年不為所動,連她自己都很驚訝。其實在外人眼中看來,家邦比達業不知道好上幾十萬倍,在家維身邊的所有朋友都勸她放棄達業,和家邦在一起。但是家維就是放不下達業,也無法接受家邦,對於感情,唉——

  今天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半了,家維大半的時間都沉浸在回憶裡,午餐也沒吃,一直盯著床上的病人。

  「達業,你今天會不會醒來呢?」

  這句話家維今天已經問了第九次了,她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很糟糕,於是趕緊到病床邊的鏡子前面梳理已經長及腰部的長髮。在她梳理頭髮的時候,陳護士又進來了。

  「小姐,在梳頭啊。」

  「我怕達業醒來看見我醜醜的樣子,所以我要打扮漂亮一點。」家維邊說,眼睛還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

  陳護士發現在門口小鐵架上的餐盤還放著滿滿的飯菜。過去五年來,每年的今天家維都是吃完早餐後就沒再吃東西,雖然早就知道家維一定會忘記吃飯,不過陳護士在這一天還是會為她準備好兩人份的食物。為什麼明知道她不會吃還要準備,陳護士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想有一部份的原因應該是因為這是她工作上的責任,另外一部份也許是一種信仰……

  時間不停地往前走,回憶卻總是喜歡往後退,然後停在最不該停的時候。既然回憶不可能超過時間,至少就讓它們一起前進,別讓回憶追不上時間,然後痛苦卻緊追著回憶。    

  其實每一次看見家維,她心中都有很大的感觸。也許她也和家維一樣,相信床上的病人總有一天會清醒……

  「妳午飯都沒吃啊。」雖然知道原因,陳護士還是會問。

  「午飯?已經中午了嗎?」

  「都已經下午四點了。」

  「四點了啊……」家維的眼神突然從鏡子中的自己飄開,凝視著空氣中的某個點。

  「這些飯菜我替你拿去保溫,晚上再熱一熱給妳吃。」

  「……」

  陳護士拿著餐盤走了出去。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另外一位身材微胖的護士急急忙忙地跑向陳護士。

  「怎麼啦,幹嘛跑的那麼急?」

  「妳快點跟我來,王伯伯又爬到樹上了!」

  陳護士聽完之後,找了個地方先把餐盤放著,也趕緊跟著那個微胖的護士跑了出去。

  在病房後面的草地上有一座小涼亭是專門為院裡的病人設計的,離涼亭不遠的地方種了幾棵榕樹,現在在其中一棵樹的旁邊圍滿了人群。人群的組成大部分是護士,當中也有一、兩個醫生,還有幾個人拿著墊子在樹下預備著。

  陳護士撥開人群來到最前面,她抬頭一看正好看到王伯伯昂首站在樹上,幸虧支撐王伯伯得那根樹枝夠粗,否則她大概還來不及看到這一幕,王伯伯就已經被抬走了。

  「王伯伯,你快下來啊!這樣很危險!」在一旁有人大喊。

  「啾、啾、啾!」王伯伯把雙手彎成翅膀的樣子上下揮動,口中還不時發出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鳥類叫聲。

  「又上去了啊。」陳護士說。

  「陳護士,妳終於來了。」幾個剛從護校畢業的年輕護士看到陳護士來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昨天不是才讓他爬上去一次,怎麼今天又被他爬上去了?」

  「我、我不小心……」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護士急得快哭出來了。

  「算了、算了,待會兒再說。」陳護士先靜靜地看著王伯伯的動作。

  王伯伯的動作一直都沒有變,雖然周圍人的呼叫聲此起彼落,不過王伯伯都充耳不聞。

  「那裡怎麼會有一隻鳥啊!」陳護士突然發出中氣十足的一聲。

  這一聲可是扎扎實實地傳入王伯伯的耳中,王伯伯停下了動作,他的樣子像是在尋找聲音的來源。陳護士見狀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那隻鳥不知道會不會飛?」

  陳護士說完,王伯伯像是著了魔般開始猛揮手,不,應該是說翅膀。口中「啾、啾」的聲音更是越叫越起勁。大家看到王伯伯這個樣子都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他只要一個失足就會跌下來。雖然從他站的高度摔下來還不會致命,不過已經夠他在外科病房裡躺上好一陣子了。

  陳護士看時候差不多了,趕緊接著說:「好想看那隻鳥從地上飛到樹上的樣子喔!」

  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王伯伯先是停下動作和叫聲,然後慢慢地從樹上爬下來。等他完全在地上站穩了以後又開始揮動——翅膀,一邊還做出往上跳的起飛動作。

  「還不趕快把他抓起來!」

  幾個醫護人員這才團團圍上去把王伯伯給抓住,王伯伯被帶走的時候口中還是拼命的發出「啾、啾」的聲音,遠遠的似乎還看得見他的「翅膀」不停地揮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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