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難雜症事務所(1)─聖光中的真相

李柏青 著

 

1

    小范為自己斟上一杯鐵觀音,走到窗邊,將百葉窗撥開一個縫隙,雨後初晴的暖陽灑在整齊的行道樹上,翠綠的葉面顯得格外亮眼。他笑了笑,將茶水一飲而盡,轉身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帖,泛黃的紙上書著「解惑」兩個大字,筆劃蒼健,字意悠遠,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乃上乘書法作品,下頭落款是:大賢良師。

    呼!愜意的午後,茗茶、陽光還有一個美麗的影子,小范站在等身鏡前,點起一支菸,自戀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吱

    幾聲巨響,令小范不得不皺起眉頭。是的,這本該是個愜意的下午除了那傢伙以外。

    一個百來公斤的胖子,坐在那套六十萬的真皮沙發上,面前擺了兩個空的便當盒,油漬和飯粒佈滿了玻璃桌面。胖子手上拿著一塊排骨骨頭,手口並用地將藏在夾縫中的肉屑吸出,發出巨大的吱吱聲。

    「喂,胖子,你就不能吃得好看一點嗎?」小范彈了彈菸灰,皺眉說道。

    「嗯?」胖子將骨頭全部塞進嘴中,用力地吸吮了一會兒,然後將沒利用價值的骨頭扔在桌上,雙手在長褲上用力擦了擦,又用衣領抹了抹嘴,這才開口說道:「拜託,小范,我在你這種鬼地方吃飯已經很難過了忍受你三不五時就在鏡子前面耍自戀媽的,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吃飯我已經算吃得很節制,你竟然還嫌我吃得難看真是太不懂待客之道了。」

    「媽的」小范悶哼一聲,「如果不是看在我們的交情,像你這種豬公,我早就宰來拜天公了三個排骨便當,算我服了你,吃完就快點滾,你在這邊有損我事務所的形象。」

    「呵呵,小范,你也知道我沒挖到新聞是不會走的,」胖子奸笑著,用手指沾起桌上的飯粒放進嘴裡,「你就乾脆一點,給我一點東西好讓我這個星期交差,要不然我這樣天天來你這鬼地方,你不爽我也痛苦,對我們兩個都不好。」

   「跟你說了,無可奉告,媽的胖子,你也幹過這一行,也應該知道,我姓范的之所以能混得這麼開,除了我高人一等的才華外,就是滴水不露的保密功夫。人家客戶會託我處理的事情百分之九十都是見不得人的事情,要我跟你這個八卦記者透露了一絲一毫,豈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所以我告訴你無可奉告,你別想從我這邊挖出任何一點東西。」

    「喔,小范,你就這樣忍心嗎?」胖子露出一種悲哀的表情,「小范,我親愛的范仔,我多年的好朋友,你就這樣忍心看你親愛的卡羅特挨餓受凍嗎?我已經兩個星期交不出稿了,要是這個星期再拿不出來,我看我就真的要捲鋪蓋走路了,你也知道,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妻小,外面還有養小老婆,偶爾還要捐點錢給慈濟,你就忍心看我丟掉飯碗,陷入中高齡失業的困境嗎?喔,小范,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想當年

    「夠了夠了,我最不喜歡你提到『想當年』這三個字,想當年我應該把你裝到那個狗籠裡,沉到基隆港悔不當初」小范熄了菸,掏出手帕,拭去額上的冷汗。

    「小范啊~你怎麼這麼狠心,我依啊~~」胖子整個人跪在地上,雙手搥胸,開始唱起京劇來。

    小范摸了摸尖瘦的下巴,冷笑說道:「你這叫『自作孽,不可活』,當初大報好好的不待,跑到這種沒品的八卦小報去,整天挖一些沒營養的東西你不覺得你這樣的人生很窩囊嗎?」小范沉吟了一會兒,說:「說老實話,胖子,我覺得你是有本事的人,別當什麼記者了,回來跟我合作吧,我們兩個可以

    胖子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舉手要小范停止,說:「夠了夠了,小范,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我既然已經不幹你這行了,我就不會又撩落去記者這口飯是不好吃啦,但比起你們幹這行的已經算是很穩定了,我是有家累的人,沒本錢過這種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你如果顧念以前我們兩個的情誼,只要你發發慈悲,給我一點可以報的新聞,那你要我叫你阿公都沒問題。」

    小范低頭沉思了半晌,走回桌邊為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飲盡,說道:「好吧,胖子,別說我姓范的不夠朋友,今天下午有個委託人要過來,是一件新的case,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件大case,如果人家同意的話,你就留下來聽吧,看人家同意你報導多少怎麼樣,我這樣算很夠意思了吧?」

    小范一回頭,卻看見胖子眼泛淚光地向他撲過來,整個人跳起來緊緊地摟住他,大聲地說:「小范!小范!你不愧是我的生死之交!」

    「砰!」的一聲,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鈴,鈴,」內線電話響起,是樓下管理員打上來的。

    小范掙扎地從一團肥肉中爬出來,將身上的西裝拉直,往胖子身上踢了一腳,這才將電話接起來。

    「范先生,樓下有一位楊楊小姐,是您的訪客。」管理員的聲音似乎有點猶豫。

    「讓她上來吧,謝謝。」

    一分鐘後,外頭的電梯發出「叮」的一聲,然後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辦公室的門輕輕地打開了一條縫,一張清秀的面孔探了進來,生澀地問道:「請問這邊是『疑難雜症事務所』嗎?」

    「是的,楊小姐,」小范將門全部打開,親切地說道:「我姓范,請進。」

    小范終於了解剛剛管理員在稱呼這位來客時,為何有那一陣子的遲疑了。眼前的委託人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年紀不會超過十八歲,一頭及肩的長髮烏黑亮麗,沒有任何染燙的痕跡,清秀的臉龐上掛著稚嫩卻又自信的表情,氣質相當優雅。她穿了件簡單的襯衫,搭上過膝的長裙以及深色的皮鞋,應該是她這個年紀最正式的打扮了,小范心想,這女孩是高中生,而且是相當不錯的學校。

    那女孩站走進辦公室,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小范將門關上,溫和地笑著說道:「楊小姐,妳不用那麼緊張,這裡不是什麼太嚴肅的地方,妳可以輕鬆一點來,這邊請坐。」

    「謝謝。」那女孩露出甜甜的微笑,十分優雅地在沙發上坐下。

    小范拉過辦公椅,在她對面坐下,問道:「妳是楊瑋岑小姐?」

    「嗯。」

    「好吧,楊小姐,請問有什麼事我可以為妳效勞的呢?」小范上身微微前傾,算是行了個禮。

    瑋岑有些顧慮地看了看在一旁的胖子,小范連忙說:「喔,是這樣的,楊小姐,這位是妳就叫他卡羅特好了,他是我的好友也算是兼職助理,不過他的本業是某報的記者,他可能可以動用某些媒體的力量讓我們的案件更容易進行,但相對的他會有限度地發表您所委託的事件。我想如果妳介意的話,我可以要他馬上滾出去,我處理事情一向保密安全,妳大可放心

    胖子插嘴說道:「小妹妹,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我是個很有道德感的記者,我寫東西一向是基於『隱惡揚善』的原則,只寫好的,不寫黑暗面所以妳可以放心地把事情交給我去報,包準我把妳寫得跟聖女貞德一樣,我唉喔,你幹嘛?」原來是小范聽不下去,狠狠地踩了卡羅特一腳。

    瑋岑稍稍思索了一下,說:「沒關係的,我想我這件事可能也是要有媒體幫忙比較好,畢竟關係到我爸爸的名譽」胖子聽到這裡,不禁握拳做了個拉弓的動作。

    小范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楊小姐,我想妳來這邊之前應該也知道,我的收費是不便宜的,妳

    「這裡是我的存褶,差不多有十五萬,不知道夠不夠我要先付談話費嗎?」

    「喔,不必,我不是律師,我的規矩一向是等事情全部搞定後才向委託人收費,換句話說要是我沒辦法幫妳處理好妳所委託的事情的話,那妳根本不用付我一毛錢至於十五萬夠不夠,要依整個事情的困難度而定,還是等妳先說完妳所要委託的事件吧,不過妳放心,即便最後我不接受妳的委託,我也不會將今天妳來過的事情洩露出去的,這點我絕對保證。」

    「嗯,當然,我相信『疑難雜症事務所』的信譽,」瑋岑微微一笑,像朵燦爛的花兒,「不過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忘了一件事?什麼事?」

    「你是不是應該要先說說我今天午餐吃了什麼東西、搭什麼交通工具來到這邊、家裡有什麼成員、喜歡什麼運動或樂器等等之類的嗎?高明的偵探不是都應該這麼做嗎?」瑋岑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微笑地說。

    小范哈哈一笑,說道:「楊小姐,看來你和我一樣,都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忠實書迷;我以前念中學的時候也很喜歡玩這種遊戲,每天搭公車上學的時候就偷偷注意同車的乘客,看看他們的鞋跟是不是沾有污泥,那他就是從田埂走來的;看看他們的回數票剪了幾格,如果剪得太少就表示這傢伙常常遲到,得搭別班公車等等,諸如此類」小范微笑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沉醉在年少的回憶中,「不過,自從我開始做這行之後,我開始瞭解,這一切都只是小說家搞的把戲小說家總是先設定一個結果,然後再將和結果相關的一些表象展露出來,這些表象就稱作『線索』吧,這些線索和事實結果之間的關係往往不是那麼直觀,其中的曲折奧妙,那就是小說家的功力了;小說裡的偵探其實都只是小說家的化身,就好像是玩拼圖一樣,已經看到了整個圖案,只是把缺少的地方拼回去而已但現實世界就不是這樣,我們往往只能看到十分十分稀少的線索,而真相卻永遠是隱而未顯的,就好像你只拿到幾塊拼圖,卻要你猜出整個圖形一樣喔,抱歉,我一直沒幫妳倒茶

    「不用麻煩了」瑋岑話還沒說完,小范已經斟了兩杯鐵觀音,將其中一杯遞給這美麗的委託者。

    「謝謝。」

    「妳太客氣了,」小范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談起他的偵探經:「而且,這世界上,事實與事實之間並沒線性關係的存在,我們看小說往往會看到偵探最後大剌剌地說:『因為你做的什麼事,所以你就是兇手』或是『只有你有機會去做這件事,所以你就是兇手』,就邏輯上來說,後者的推論比前面那句來得完整,不過也不盡然,世事無常,一個線索的背後可以導出的,可能是數十個甚至數百個結果小說家總是太過想當然爾,忽略了現實世界的不可測性舉例來說吧,我注意到妳左手無名指的指甲中有瘀血,不是嗎?」

    瑋岑舉起她細緻的左手,只見原本紅白相間的無名指指甲肉呈現淡淡的紫黑色,瑋岑嘟了嘟嘴,說道:「被你看出來了,唉,我真該擦指甲油遮一下的,好醜

   「醜不醜不是重點如果現在坐在這裡的是福爾摩斯先生,他一定會告訴你『小姐,你動作太急了,所以手被門給夾到了,雖然現在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可以看出當初被夾到了力道特別大』之類的話不過事實上是這樣嗎?雖然手指甲瘀血最大的可能的確是被門給夾到,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妳開學校那種老舊的上開式木窗,不小心窗戶掉下來被壓到;或是妳這星期負責去搬營養午餐,在放下飯盒的的時後失手被壓到,依我看,比較有可能的是車

    聽到這兒,瑋岑早就笑得前俯後仰,她將小范打斷說:「范先生,高中生早就沒有營養午餐了

    小范挑了挑眉,說道:「喔,是嗎?不過沒關係,我只是要突顯那種『一口咬定』式推理的荒謬性而已,這下妳瞭解了嗎?」

    瑋岑抿著嘴,說:「瞭解了。」

    「那妳可以告訴我那瘀血是怎麼來的嗎?」

    「上星期被門夾到的。」

    「喔,是這樣。」小范伸長了腿,瞪了一眼在旁邊竊笑的胖子。

     瑋岑端坐了身子,正色道:「不過我同意你,范先生,這世界上的事本來就不是那麼直觀可以光靠推理就找得出答案的,我相信你有今天這樣的聲譽,一定不是憑空得來的。」

    「哪裡,為人解惑,是我的使命。」小范又恢復了那副表情,絞了絞手。

「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喔,當然,剛剛浪費妳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不、不,我還滿喜歡聽您說這樣的道理的。」瑋岑撥了撥額前了瀏海。

    「那請妳說說妳的故事吧,我得知道,我要接手的怎樣一個事件。」

    「嗯,」瑋岑清了清喉嚨,啟齒道:「其實,這件事對你們來說可能不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不過,它真的對我們家傷害很大」她的咬字清晰標準,小范背倚著沙發,十指交叉在胸前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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